大海这么大，山东怎么“种”？

9月，开海季，而此时的山东人正在重新学习一件事：到底怎么向大海要“粮食”。

过去，渔船追着鱼群走；后来，人们把筏架、网箱铺到近海；如今，人工鱼礁沉进海底，智能网箱驶向深远海，甚至一艘大型养殖工船，也能追着适宜的水温移动。

大海还是那片大海，但靠海吃海的办法，已经变了。

9月16日至18日，2026海洋合作发展论坛将在青岛举行。论坛的主题里，有一个词很关键：可持续。

对山东来说，可持续并不是抽象的概念，3500多公里海岸线外，大海已经被“种”了很多年。

当然，海洋不能像土地一样犁出田垄、播下种子。

所谓“种海”，背后其实是一场渔业生产方式的变化：过去更多是驾船出海，到海里找鱼。而后来是近岸架起筏子、网箱养鱼养贝。现在则要先修复生态，再立体养殖，还要借助大型装备一路向深远海走。

目前，山东累计创建国家级海洋牧场72处，数量和规模均居全国首位。2025年，全省海产品产量达到849万吨。

但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还能从海里多拿出多少，而是：怎么让这片海年年都有收成？

先别急着收鱼，先把海养好

种庄稼，要养地。同理，种海也是一样。

鱼虾、贝类不是凭空从水里长出来的。礁石、藻场、海草床，是它们栖息繁衍的地方，而水质和完整的生态链，则是一片海看不见的“地力”。

荣成桑沟湾，就是山东“种海”很有代表性的一片海。

这里最初探索“721”生态养殖模式：藻类、滤食性贝类、投喂性鱼类按照7∶2∶1搭配。经过多年实践，这套模式又升级为多营养层次综合养殖——海面养藻，水体养贝、养鱼，海底养海参等底栖生物，不同品种处在不同生态位，又能彼此利用营养物质。如今，这一模式已在桑沟湾、俚岛湾等10万亩海域推广。

一片海，由平面的几亩、几百亩，被“种”出了层次。

更重要的是，产业的逻辑在改变，过去更多算亩产账：一亩海能产多少、卖多少钱。现在还得算一本生态账：这样养，这片海吃得消吗？

所以，海洋牧场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把大海变成一个更大的鱼塘，而是先把一片海养起来。所谓可持续，说到底，就是今天端起饭碗的时候，别把明天的饭碗砸了。

近海再大，也有种满的时候

把近海养好之后，新的问题随之而来：空间从哪里找？

港口要用海，航运要用海，旅游要用海，生态保护也要留空间。如果养殖一直沿着岸边铺开，再大的海，也会慢慢显得拥挤。

山东于是把目光投向更远、更深的海域。

长岛南隍城海域，大型深远海智能网箱把一块只有7亩水面的“海上田地”向下拓展30多米，形成9.4万立方米养殖水体，单箱年产鱼可达约1000吨。原来二维的“亩”，到了海里，变成了三维的“立方米”。

而这还只是把“田”往深处搬。

今年5月，“国信1号2-2”首批约3000尾、12吨三文鱼出舱上市，首次在超大型移动式养殖工船上实现鲑鳟鱼规模化、商业化产出。三文鱼喜欢低温海水，养殖工船既可以沿我国海域南北转场，也可以从更深处取低温水。

过去是人追着鱼走，如今，一座“养鱼工厂”也可以追着水温走。

海一深，风浪、投饵、病害防控、运输、运维，几乎每一道题都变了。过去渔民看天色、看浪、看水色，经验很重要；到了深远海，经验依然重要，但传感器、自动控制和数据也越来越不可或缺。

恰好，这撞上了山东的另一项长处——海工装备。过去说海工，人们想到的是钻井平台、船舶、海上油气；如今，同样的制造能力开始反过来服务一条古老的产业。让钢铁、算法、传感器，集结、合体，最后落在一网网海产的身上。

走得越远，越不是一只网箱的事

不过，把网箱做大、把船开远，还不能算真正解决了“种海”。

什么鱼适合深远海？苗种从哪里来？鱼养大以后怎么运、怎么加工、怎么卖？一条鱼从鱼卵到餐桌，背后是一串越来越长的问题。

所以山东发展深远海养殖，已经不只盯着海上那一段，而是把适养品种选育、设施装备、养殖模式和陆基配套一起考虑。

装备解决“到哪里养”，种业解决“养什么”。再往后，冷链、加工、品牌、市场又决定了养出来以后值多少钱。到了这一步，“种海”已经不是海上的一只网箱，而是一条从岸上延伸到深海、再从深海回到餐桌的产业链。

可产业越大，那个最初的问题反而越不能忘：海洋能承受的有多少？

目前，山东已经在全国率先开展近海养殖容量评估。其道理其实和种地一样。土地有地力，大海也有承载力。种得太密、索取得太急，再大的海也经不起折腾。

回头看山东这些年“种海”的变化，脉络也就清楚了。

最初，是到海里找鱼；后来，是想办法把鱼留下来；再后来，是先把一片海养好，再把“田”搬到更深、更远的地方。走到今天，还得学会更难的一件事：知道一片海能种什么、能种多少，也知道该给它留下多少休养生息的空间。

这或许才是“种海”真正的技术含量。

9月的青岛，2026海洋合作发展论坛主题为“从蔚蓝到未来—发展可持续海洋经济，共建美丽丰盈的海洋”。

真正丰盈的海，不是今年多捞一点、明年再多养一点，而是鱼虾有地方繁衍，渔民年年有收成，产业始终有后劲。

今年有鱼，明年有鱼，十年以后，这片海里依然有鱼。

山东“种海”，种到最后，种的正是这份长久。

（大众新闻记者 苏月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