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观察丨百年烟台苹果,如何答好“三老”必答题?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9-15 17:47:03原创

位于牟平区的华香苹果生产基地
大众网记者 屈晨晨 通讯员 孙铭泽 烟台报道
9月,初秋的烟台,暑气渐消。沿着牟平区起伏的公路向山里走,两边种植的玉米、花生等农作物即将迎来丰收。
“这些地以前种的都是苹果,现在都不种了。”烟台市牟平区乡村振兴服务中心副主任都兴政解释说,随着果农年龄越来越大,种不动苹果了,不少果园就改种了庄稼。
车子翻过一座座小山,来到位于牟平区水道镇分水岭村的一处山坡上。这里是华香苹果生产基地,从高处俯瞰,千亩果园被一张张防雹网分割成整齐的网格,就像在大地上铺开的一方棋盘。

果园里,工人们正忙着给苹果摘袋
果园里,工人们正忙着给苹果摘袋。58岁的钟师傅穿梭在果树间,皮肤晒得黝黑,动作却格外利落。他是其中200亩果园的技术负责人,老家在栖霞,已经种了十几年苹果。“以前家里有十几亩苹果,一年忙到头,操不完的心,好一些的苹果收购价才两块多。”两年前,他来到华香苹果生产基地,“来了以后才发现,这里种苹果和老家完全不一样,很多东西都得现学。”
钟师傅眼中的“不同”,正是烟台苹果正在探索的出路。
果园上方挂着防雹网
行间更宽,便于机械化作业;树下有滴灌带,水肥一体化;还配有绿色防控、物联应用。这套标准化管理模式,让他一个人管200亩地,一年挣十万块钱。“比自己在老家种苹果省心多了,挣得也多。再过一个来月,苹果就熟了,到时候红的、绿的、黄色的都有,好吃又好看。”
位于牟平区的华香苹果生产基地
华香基地负责人王光明站在果园高处,感慨这方果园来之不易。这里原本是一片山地老果园,经济效益差,入不敷出,已经放弃管理。“2022年,我们公司流转了这片山地果园,投入巨大的成本进行土地整治和土壤改良,把陡坡地变成缓坡地,增施大量有机肥,才建起了这个现代化新果园。”他特别强调了一句,“公司没有侵占一亩基本农田。若干年后,我们还给社会的是千亩优质土地。”
苹果苗木繁育圃
困局:人老、树老、品种老
华香基地的蝶变,是破解烟台苹果产业“三老”问题的一个切片。
烟台苹果产业的病灶,当地概括为“三老”:人老、树老、品种老。
人老。现在全市60岁以上的果农占比约六成,“高龄种果”成为常态。都兴政提供了一组数据:相比十多年前的产业高峰期,牟平区苹果种植面积削减了七八万亩,“好多果园因为果农年纪大了,不能干了,就撂荒了。”都兴政介绍,有些老百姓,地在家乡,人不在家乡。哪怕家里有20亩地,他也不愿回去种,宁愿在城里打工。
树老。烟台市农业农村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吴晨光曾在发布会上直言:“老果园一直是烟台苹果产业高质量发展的突出短板。”目前,树龄20年以上的老果园存在品种老化、品相差、产量低等问题,亩产比全市平均水平低30%以上,且果子个头小、着色差,每斤售价比优质果低1至2元。
品种老。晚熟红富士长期一家独大,核心产区种植占比一度超过95%,目前仍占七成以上,同质化严重,谁也卖不上价。
栖霞果园里种植的红富士苹果
“这批人种不动了,谁来接替?”今年4月,烟台市委副秘书长,市农业农村局党组书记、局长高言进在发布会上直言,“部分偏远果园出现管理粗放甚至撂荒的苗头,如果放任不管,果农的稳定收入会受影响,整个产业的根基也会动摇。”
植保无人机在苹果园开展飞防作业
破题·人:让地有人种
人老了,种不动了,怎么办?烟台给出了两条路径。
第一条是社会化服务。人不在乡,地不能荒。市农业农村局种植业管理科三级主任科员李明蔚介绍,烟台市推出了果园无人机飞防托管服务,作为全市2026年重点民生实事项目之一。原定推广3万亩,目前已申报超过8万亩。补贴直补服务组织,降低农户使用门槛。比如,在黄渤海新区,为破解苹果产业“打药难”困境,依托无人机植保联盟综合服务管理平台,构建起“农户下单→平台派单→飞手接单→无人机作业→过程监管→按批验收→阳光结算”的全流程服务闭环。农户在手机上“点单”,飞手在手机上“接单”,监管部门在大屏上“看单”,财务在后台“结单”。分散的果园、流动的作业队、需要监管的每一亩地,第一次都被装进了同一套数字系统,实现了看得见、管得住、算得清。
李明蔚打了个比方:“就像扫地机器人,刚开始觉得不如人扫得干净,但一旦用上了,就觉得挺好。我们就是想建立这样一个机制,让老果农逐渐适应新科技,让他们的果园再活过来。”
但这个机制目前只覆盖了打药这一个环节。套袋、修剪、采摘——这些更费人工的活,还需要一步步想办法攻克。社会化服务向更多环节延伸,是下一步需要突破的方向。
在牟平区水道镇薛家夼村,小块地被整合成大块地
第二条是土地流转。把零散、撂荒的果园集中起来,交给愿意种的人。
就在记者采访当天,水道镇薛家夼村的一片丘陵上,推土机正在轰鸣作业。层层梯田被推平,小块地被整合成大块地。“推平以后先进行土壤改良,把土壤里的石块筛出去,再铺上厚厚一层有机肥,11月的时候将苹果树苗栽下去,等明年秋天你再过来看,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都兴政指着这片正在整改的土地说。这里以前种的是板栗和苹果,果树树龄都超过了20年,土壤贫瘠,卖不上钱,农民不种了。如今,企业从村委会整体流转了380亩土地,准备建设标准化果园。
都兴政介绍,牟平区自2020年起依托合作企业和果业公司推进规模化改造,目前全区已拥有20亩以上规模化经营主体100多家,建设200亩以上苹果基地30个。但他也坦言,大规模流转仍有难度,“实现成方连片流转几十亩乃至上百亩并不容易,农村情况复杂,协调流转阻力较大。”
土地流转难题,在招远还有另一种解法。当地试点农村产权流转交易市场,建成“1个市级主中心、14个镇级分中心、N类应用”,贯穿市、镇两级的农村产权交易综合服务网络,目前已完成1.6万余亩苹果示范基地土地流转。
华香苹果基地
破题·树:伐老接新,让老园早结果
树老了,怎么办?砍掉重来,或者高接换种。
牟平的做法是“伐老接新”——把老树砍掉,重新建园。华香基地就是最生动的样本。这片千亩果园按照标准化模式建设:矮化密植、支架系统、水肥一体化滴灌、机械化作业,全套现代化配置。矮砧密植模式实现“当年栽植、翌年见果、三年丰产”,比传统乔砧果园增产约20%。
华香基地技术负责人王继秋介绍,基地重点选择了维纳斯黄金、土歧、瑞香红、众成3号、众成6号等适销对路的新品种。“选植的这些苹果新品种,不但好看好吃,也好管,第三年亩产量达到1500公斤。由于新品种广受市场青睐,平均市场售价达每公斤20元,经济效益非常可观。”2026年是华香基地首批老果园改造的第五年,苹果产量预计1600吨,产值1300万元。
华香基地的成功,还有另一层原因。牟平区委、区政府严格落实耕地用途管控要求,统筹粮食与果业发展,鼓励果业上山上坡,不与粮争地,逐步形成“山上花果飘香、山下粮食满仓”的产业布局。华香基地正是在这一决策下,改造山地建新园的尝试——没有侵占一亩基本农田,却让千亩山岭蝶变。
都兴政也指出,对于年龄偏大的老果农来说,“即便新品种收益再高,他们也很难重新建园栽植。新栽果树要三四年才能形成产量,从年龄和体力上讲,他不允许。”所以,老果园改造的主力不是小农户,而是规模化经营主体。小农户也能改——通过高接换头的方式,但力度和覆盖面有限。“一亩两亩地,不成方连片,不好改。”
牟平不是孤例。在全市苹果主产区,老旧果园改造正在提速推进。招远市2020年以来累计更新改造老龄果园15.7万亩,其中伐老建新1.7万亩;蓬莱区苹果种植面积38.49万亩,标准化果园面积达3万多亩;栖霞市苹果种植面积稳定在100万亩,截至2025年已完成老果园改造50万亩。
但改造不是一砍了之。新栽果树三四年才见果,这三年“只投入不产出”,是果农最现实的顾虑。为此,牟平区推出幼龄果园“果树+大豆”“果树+甘薯”等间作模式,充分利用幼龄果园土地资源,实现“一地双收”。目前全区已打造12个果粮间作示范基地,推广面积达1.5万亩,既盘活了幼龄果园的闲置土地,又增加了果农前期收益,缓解了新建果园前三年“只投入不产出”的压力。
果园里的苹果即将成熟
破题·品种:不能不改,也不能瞎改
品种老化这件事,最复杂,也最需要辩证看待。
一方面,必须改。烟台苹果红富士占比太高,市场同质化严重,价格上不去。兄弟产区已经提供了参照——威海的“威海金”走差异化路线,一级果地头价长期稳定在8元以上,精品果甚至十几块一斤,比富士的收购价高出不少。陕西依托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在白水县建立全国首个苹果试验站,“十三五”以来育成瑞阳、瑞雪、秦脆等9个国审新品种,从杂交到审定、从示范到推广,形成了一套成建制的运转体系。咸阳的秦脆、瑞雪地头收购价每公斤12到24元,精品礼盒9粒装卖到180元以上。
陕西能跑在前面,靠的是系统性能力——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专家团队常年扎根产区,育种、试验、推广一体化推进。而烟台,至今缺少一个同等量级的本土化科研成果转化平台。
作为烟台苹果的主要种植区之一,近年来,牟平区本着“控制总量、提升质量、优化品种”的原则,致力于促进品种品系差异化发展,构建“早中晚、红黄绿、甜香脆”多元发展品种布局。全区新品种比例已逐步提升至30%,有效破解了产业高成本、同质化问题。
不过,盲目追新品种同样不可行。以维纳斯黄金为例,威海规模化种植已有十多年,早期价格高,如今已回落。瑞雪在陕西种植规模大,三年后盛果期大量上市,可能成为“第二个维纳斯黄金”。更关键的是,有些品种在外地表现良好,在烟台本地的适应性却尚不明确。
都兴政也持类似看法。他告诉记者,牟平推广新品种并非要消灭红富士,而是让品种结构更多元,“红富士总体来讲是一个比较不错的品种,但因为栽植面积太大,同质化太严重,市场价格的优势体现不出来。”富士有富士的优势——种植成本低、管理效率高、消费者认可度高。小国光、老红玉、金帅等承载老口味记忆的品种,也依然拥有市场空间。品种更新需要的是结构优化,而非品种替代——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烟台苹果丰收季(资料图)
新农人入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令人欣慰的是,果农这个行业有新人正在进场。
2015年,栖霞小伙周靖凯从北京理工大学经济学专业毕业,后来在中国农大设计院参与了多地农业产业规划。看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家那片果园,不该是眼下这副光景。随后,他做了个让周围人意外的决定——回去种苹果。
他要做的不是“接班种地”,而是“重新定义这片地该怎么种”。他通过流转近3000亩土地,推行标准化管理、研发新品种、布局深加工产业,不仅将苹果的采收期拉长至11月,用差异化的“雪苹果”叩击高端市场的大门,还把品相不好的苹果做成果干、果汁、果醋、果酒,延长产业链,对冲鲜果市场“重颜值、轻口感”的弊端。如今,周靖凯的苹果基地和深加工产品已在当地打出一定知名度。
“年轻人不是不喜欢投身苹果产业,主要看挣不挣钱。我选择回来,是因为看好这个产业值得长期做。”周靖凯认为,当产业有了足够的利润空间和想象空间,年轻人是愿意回来的。
今年3月,烟台市印发实施《关于进一步深化烟台苹果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2026-2030年)》,系统推进老旧果园改造、品种结构优化、产业链延伸,通过政策引导,让“没人种”的果园有人管,让“种果不赚钱”的局面得到扭转,推动烟台苹果从“种植规模大市”向“产业链价值强市”转变。
50万亩的老旧果园改造蓝图,新品种占比35%的目标,培育40家深加工企业——这些数字承载着产业的雄心。但每一项落到田间地头,都是一场硬仗:土地怎么流转、改造的钱从哪来、三到五年的断档期谁来扛。
烟台苹果这个百年品牌,要做的不是推倒重来,而是把走不通的路一条一条打通——让想种富士的人种出好富士,让敢换品种的人有路可走,让老了的人有地可托,让年轻的人有账可算。这片土地上的甜蜜事业,终究会有人接过来,一代一代种下去。
责任编辑:李俊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