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黑体验馆与“女师傅”维修队:社会企业如何在“夹心层”中突围?

大众新闻 盖颐帆  刘一颖   2026-09-16 13:31:09独家

开学前夕,家乡宁夏、在浙江念书的大学生小陈到济南中转游玩,循着此前在小红书上“种草”的帖子,走进芙蓉街里的“光明体验馆”。

体验伊始,小陈就遇到了麻烦:在全黑的环境下,仅凭盲杖探路的她举步维艰。引导员小旭提醒她,盲道上有一辆自行车需要避开,小陈费了很大功夫才得以绕过。随后,小旭又引导大家乘地铁、逛超市……在600平方米的空间内,顾客先后体验10余个生活场景,在完全黑暗中模拟盲人的生活状态。体验过后,小陈又与引导员交流了一番,感触颇多,以不到80元的价格团购了一张学生票,并配合店员核销券码。

光明体验馆创始人黄磊介绍,自己爷爷奶奶也曾是残障人士,于是探索着开了这么一家店——靠门票收费生存,却以促进社会无障碍为使命。

走进黑暗,看见无障碍

即便事前做过功课,可当记者亲身走进全黑的环境后,听着引导员小旭事无巨细的提示,还是感到疑惑:他怎么能准确判断前方有障碍物?直到确知小旭的视力接近全盲,记者才意识到——在这个空间里,视障者才是真正的“主人”。

此前,黄磊在一知名家居企业工作12年。一次赴沪出差的经历让他了解到这种模式,萌生出开一家类似店铺的想法。选址、装修、定价、招人培训……前前后后忙活了1年半,初始资金投入80多万元。

第一位盲人引导员,是黄磊在一次残疾人招聘会上接触到的。后经各级残联、盲协推荐,60余名视障人士先后前来应聘。

“视障群体有自己的圈子。”小旭正是收到残联工作人员发的招聘信息后前来应聘,成为一名引导员。

2023年底试营业至今,光明体验馆累计接待近4万人。记者体验完,拿到编号为“36108”的纪念卡。留言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再也不黑灯玩手机了”“再也不占盲道了”“祝引导员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这些“便利贴”上了网。来自小红书、大众点评等平台的真实用户分享,成了光明体验馆最有效的引流通道。

2024年10月前后,几篇帖子让光明体验馆“小火了一阵”。店员说,从那以后,“起码有人打电话或在线上咨询了”。

黄磊直言“请不起网红”,从未花钱找人推广;现阶段目标仍是“尽量少贴钱”,先紧着房租和工资开支,能做到收支平衡就很满意了。

黄磊介绍,作为非刚需业态,群众对这种模式的接受程度并不高,解释成本却极大——“至少要花一分钟时间,才能给路人讲清楚我们是干什么的”。内部空间没法直观拍摄,让消费转化率又跌了一分。“同行者但凡有一个怕黑的,这单就黄了。也有专程来体验的外地游客,但是少。”

光明体验馆的生意,建立在一种“不可预知”的体验上:口碑能带来好奇,但未必转化为消费。非刚需、高解释成本、低复购——它的商业模式,从一开始就得在“社会价值”与“商业回报”之间走钢丝。

拿起轻质电钻,解独居女性顾虑

“太好了是女师傅我们有救了!”微信小程序“木兰安修”上,对女师傅们的好评比比皆是。“木兰安修”主打“女师傅服务女客户”,回应独居女性面对上门维修师傅的重重顾虑。

济南天桥区一家五金市场楼上,创始人黄居凯正盯着小程序后台,一边响应派单,一边总结几种常见的维修场景,为即将开展的针对性培训做准备。

“前几天空调清洗的单子比较多,姐妹们平均一天能接四五单;现在天凉快了,来到淡季,我们也‘冷静下来’了,准备把注意力集中在精进技能上。”

不管是师傅还是客户,黄居凯都一口一个“姐妹”。他的妻子也曾在独居时突遇家电故障,又不想求助维修,只好自己动手解决。

黄居凯说,独居女性内心深处的安全焦虑应当被看见。这不是把男性师傅当作假想敌,而是市场理应对这种真实存在的心理需求做出回应。

创业初期,女工招聘成了最大难题。

去年6月起,团队在抖音、小红书发帖招募,从几百条私信中筛选出第一批学员。“五六十人来到线下,被我们‘劝退’了一大半,首批培训只有15人。”

团队从市场上挑出称手的工具,如轻量化电钻,供学员们学习使用;平台抽成远低于主流平台抽成;为了更好地“在干中学”,黄居凯干脆把驻点搬到五金店楼上,方便“姐妹们”随时下楼请教老师傅。

目前,木兰安修已完成订单超千条,拥有20多位女维修师,以兼职为主。黄居凯说,现在尤其是在家电维修层面,“有些订单接不住”;覆盖半径也不大,以济南市中心区域为主,交付能力有限。针对这些痛点,团队即将开启第5期培训,力图在单量和员工收入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

“女师傅服务女客户”的理念,解决的是双重社会问题:独居女性的安全感、女性就业的新通道。会计、人工智能专业的“00后”姑娘们脱下长衫、拿起电钻,找到自我价值——女师傅们反馈“被他人需要的感觉特别好”。

从身份到商业模式,什么才是社会企业的真问题

如今,两个项目都还没能回本,处于初创期的亏损状态。

细究其身份可以发现,它们很难被认定为社会组织——社会组织不能以盈利为目的,不能产生公益资金的再分配。

近年来,“社会企业”这一提法被越来越多地用来描述这类组织,它们处在社会组织和企业的“夹心层”,意指用商业手段解决社会问题。

不过,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吕鹏指出,当前社会企业在中国主要还是一个学术概念,偶有半官方和民间的探索,比如个别城市的认定办法、行业联盟的评审等,在法律上都不产生新的身份,认不认证在工商、税务上没有实质区别。

2015年,多家单位联合发布《中国慈展会社会企业认证办法(试行)》,首次提出社会企业认证标准,要求每年用于分配的利润不超过年利润总额的35%;2021年,成都出台社会企业培育发展管理办法,从登记认定到摘牌退出,建立全生命周期政策保障体系……在山东,暂无相关政策、认定办法。

身份真空确是制约。吕鹏坦言,注册民非则经营受限、不能分配、融资无门,注册公司则拿不到公益性捐赠资格,很多团队只能两块牌子并行。

但他认为,最大的制约是这类项目本身很难持续盈利:光明体验馆门票收入天花板低,复购率天然有限;木兰安修面对价格高度透明、平台抽成很重的维修市场,加上“女师傅”供给本身稀缺,培训成本高、规模化慢——这些问题都不是身份认定能解决的。

那么,政策能做什么?

吕鹏认为,第一位的不是给钱,而是监管上的“避风港”——允许他们在一个相对宽容的监管环境里试错,而不是急着去认定、去分类、去管理。第二位是开放场景、给订单——政府购买服务的优先权、公共场景的准入,比一次性补贴和税收优惠更有用。第三位是耐心资本——公益创投、影响力投资基金、政府引导基金的一部分份额。但资本解决的是“活得久一点”的问题,不是“活下去”的问题。

历下创益园主动破题。这家济南市历下区民政局打造的社会组织培育发展基地,过去入驻有三大门槛——须是公益慈善类社会组织、服务须错位政府和市场、须具备精细化和专业化可能。如今,园区放开口子,面向全市招募合作伙伴,从“只接纳社会组织”转向“吸纳扶持社会企业”,标准只有一个:解决社会问题。园区以场地资源换服务,用“公益+有偿+低偿”的模式,跟社会企业谈合作、讲回馈。光明体验馆和木兰安修正是通过新标准评估后,才得以入驻园区。

正如吕鹏所言,身份问题可以等,商业模式不能等。当社会价值无法转化为可持续的收入结构,再清晰的使命也难以支撑一个组织走远。制度能否接住探索者固然重要,但更根本的问题是它们自己能否找到“既做好事、又活下去”的路。

(大众新闻记者 盖颐帆 刘一颖)

责任编辑:姜凯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