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赵孟頫《趵突泉》诗之谜

作为“天下第一泉”的趵突泉，千百年来引无数文人墨客折腰，留下诸多诗词。其中，元代书画大家赵孟頫的七言律诗，以传神之笔写尽趵突奇观，俊逸行书更是冠绝古今，被赞为咏泉绝唱。而这首家喻户晓的名作，笼罩着层层迷雾：它写于赵孟頫济南任上还是归乡之后？“波澜”与“波涛”两种版本孰真孰伪？那通立于泉亭前的元代诗碑为何神秘消失？泺源堂楹联上的名句源自何处？

文|李宗益

“泺水发源天下无，平地涌出白玉壶。谷虚久恐元气泄，岁旱不愁东海枯。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时来泉上濯尘土，冰雪满怀清兴孤。”在写趵突泉的625首古诗中，这是最负盛名的一首。

诗意大致是，泺水发源地在这里，是天下绝无仅有的，趵突泉从平地上喷涌而出，泉水在喷出时仿佛形成了一把白玉壶。趵突泉如此长年累月从地下涌出，真怕大地滋生万物的元气会泄尽，而即使在干旱之年也不用担心东海会干涸。趵突泉升起的云雾，仿佛能够升起华不注山，发出的波涛之声震荡着大明湖。如果经常来到泉水边，就能荡涤尘世俗念，使心怀如同冰雪般高洁。这诗通过“蒸”字和“震”字，一下子变得“力拔山兮气盖世”，力重千钧，动态的水和静态的山相互映衬。

诗文用传神、生动、别致、夸张的比喻，形象逼真地描绘出趵突奇观的壮美气势。整首诗有对趵突泉形象的描摹，有对地下泉源的遐想，有对奔流水势的形容，有对泉水情怀的抒发，形象逼真地描绘了趵突泉的奇丽，被人们称赞为趵突泉最为生动的写照。同时，这首诗还有精美的书写，字体俊逸润秀，神骨其内，刚毅厚重，潇洒四溢，七百多年来始终好评如潮。

许多人都知道，诗作与书者是宋末元初能诗善文、博学多才，“楷书四大家”之一，曾任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大名鼎鼎的赵孟頫（赵松雪)。

赵孟頫(1254-1322)，浙江吴兴（今浙江湖州）人，至元二十九年(1292)出任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任职期间，为官清廉，政绩卓著，重教兴学，倡导文事，简政轻刑，平反冤狱，关心民生，受到广大百姓的称赞。元代文学家戴表元《寄赵子昂济南》赞道：“济南官府最风流，闻是山东第一州。户版自多无讼狱，儒冠相应有宾游。秋风鱼酒黄粱市，夜月笙歌画舫舟。行乐使君诗笔俊，一篇肯寄剡溪头。”

赵孟頫饱览济南山水风物，怀着对这片热土的深情厚谊，创作了许多赞咏趵突泉、大明湖、龙洞、华不注山等湖光山色的诗篇或绘画。《趵突泉》诗就是他最为得意之作。

这首诗是他什么时间写的呢？众说纷纭，有说是赵孟頫在出任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三年期间，有说是其离任后在京城题写，还有说是其四十二岁到五十一岁间的作品。其诗作落款中未曾注明年月，史书中也未记载，但从其《趵突泉》诗“右二题皆济南近郭佳处，公瑾家故齐也，遂为书此”的题跋里可见端倪，此处提到的“公谨”，指的是宋末元初著名画家、文学家和鉴赏家周密。

周密祖籍济南，生于宋绍定五年(1232)，卒于元大德二年(1298)，曾任临安（杭州）府幕僚，先后出任两浙运司掾属、丰储仓检查。其曾祖父随高宗南渡，遂居吴兴。因此，周密实际上出生、成长于江南吴兴，宋亡后隐于杭州，一生不曾踏上济南的土地半步。但他始终难以忘怀自己是济南人，为此，他曾以“华不注山人”“历下周密”自称，其词作中饱含着浓浓的怀乡之愁。

元贞元年(1295)秋天，赵孟頫罢官回归故里，结识了周密。赵、周年龄相差二十多岁，成为忘年之交，经常往来唱和，相互展示所收藏的书画古物。

赵孟頫得知周密是济南人，便为其讲述自己任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三年来，在济南所看到和领略到的风土人文、泉水清流、湖山胜景，更激起周密的思乡之情。

为了更好地慰藉这位友人与兄长，赵孟頫便以济南泉、山为主题，为周密写诗作画，才有了后来这首名满天下的《趵突泉诗》和《鹊华秋色》图。画上题款为“元贞元年(1295)十有二月制”，那么《趵突泉诗》也应于那个时候的一两年之内创作完成。

另外，《趵突泉》诗题跋中还提到“右二题”一事，意思是说还有另一首题写的诗作。这首诗作在哪里，究竟是什么内容？一直以来是个谜，多种研究资料显示已经遗失或散佚。

长期以来，《趵突泉》诗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诗作，其中“波澜声震大明湖”的“澜”字，与另一版本不一样，“澜”变成了“涛”。很多人都不解，以为是有人簒改。

清乾隆七年(1742)任弘远纂修的《趵突泉志·艺文志》中明确记录了“波涛声震大名湖”的诗句。同时还记载了“赵松雪（赵孟頫）诗石刻：在泉亭前，上有圆亭”的字样。那么可以大胆推定，立于趵突泉边泉亭前的“波涛声震大明湖”碑刻，就是遗失或失传的另一份趵突泉诗作原迹。

碑刻与竖立的时间也应在赵孟頫题写时的元代，因古代受条件所限，没有现代的传播手段，更多的人是凭着泉边碑刻才知道了赵孟頫这首“波涛声震大明湖”的《趵突泉》诗。《趵突泉志》显示，元代诗僧来复、弘道，明代王守仁、陈镐、陈凤梧、熊相和清代怀晋、马国翰，王苹等多达75位文人墨客对赵诗合韵。至今在趵突泉北娥英祠内，还镶嵌着王守仁、陈镐等五人唱和的刻石。

按照常理，《趵突泉》诗与《鹊华秋色》图应被周密及其后人收藏。从印章也可以看出：元、明两朝这幅书作一直在民间，到了清朝，被收入皇宫，成了乾隆、嘉庆皇帝心爱的宝物。

《趵突泉》诗的赵孟頫手迹，是存世其书法中罕见的墨迹行书大字，纵33.1厘米、横83.3厘米。整个页面上加盖大小、形状各异的印章三十三枚，正文二十四枚，中侧九枚，上面有“乾隆御览之宝”“嘉庆御览之宝”“御书房鉴赏宝”“三希堂精鉴玺”多枚玺印，还有休伯、江念黄、昧正印等字样的玺章。

趵突泉南侧碑刻长廊中，那通赵孟頫《趵突泉》诗碑刻，是上世纪90年代拍照摹刻真迹而来。可惜在趵突泉边泉亭前的赵孟頫“波涛声震大明湖”石碑，不知何时已损坏或遗失。不过，那首“波涛声震大明湖”诗至今还在沿用和流传。

镶嵌在趵突泉畔泺源堂楹柱上的那副脍炙人口的“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楹联，是1956年趵突泉建园时，该园职工王仲武从著名书法家金棻先生的三幅墨宝中精选而来。

赵孟頫的《趵突泉》诗，咏赞了趵突泉的泉水奇丽，让济南胜景增辉添彩，广为流传，走进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