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鲜活灵魂的余响——追忆车锡伦老师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9-16 16:20:05
文|车振华
今年年初,著名俗文学研究专家车锡伦老师在扬州溘然长逝。得到消息,震惊之余,更感到莫名的揪心和压抑。罹患重病十余年后,以九十高龄在梦中遽归道山,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福气;但一个曾经那么聪明、乐观、鲜活、丰满的灵魂,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归于无边的沉寂,怎能不让人扼腕唏嘘。
2004年,我进入山东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恩师关德栋先生就跟我提起车锡伦老师,希望我找机会去扬州向他集中学习一段时间。我极为惊讶,在少有人涉足的俗文学研究领域,竟然还有一位成就卓著的同姓专家!
一年后,在关先生的葬礼上,我第一次见到车老师,从此开启了师生的缘分。那年他69岁,身体粗壮,嗓门洪亮,因为受过伤,腰板无法挺得很直,却拄着拐棍步履飞快;满腹学问,却不摆师道的威严。
相处两天中,切身感受到他与关先生亦师亦友的深厚感情,以及洒脱达观的人生态度。
车老师健谈,无论是学术研究、文坛掌故,还是民间趣闻、生活琐事,经他抑扬顿挫的泰安腔讲出来,自有不同寻常的吸引力。
记得2006年夏天,我前往扬州查访资料,借宿于先生家中。到达扬州已是晚上8点,稍微填了填肚子,先生就兴致盎然地同我聊起了我的论文,并旁及俗文学学术史上一些有意思的公案。不知不觉,聊到了凌晨3点多。收获颇丰的我竟然也同先生一样忘记了时间,直到先生的二公子见此情形,同父亲开玩笑说:“人家鞍马劳顿了一天,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跟车老师在一起,这种场景是常态。不管是饭桌还是会场、两三人还是满屋子的人,只要有他在绝不会冷场,始终嬉笑怒骂,永远酣畅淋漓。
有一次饭间听他讲某学界前辈的逸事,故事之离奇,闻所未闻,满座为之解颐。我劝他写一篇文章,他说讲故事可以,一写出来,总感觉韵味就没有了。是啊,他搞了一辈子民间文学研究,肯定最清楚,有些故事无法形诸纸笔,只适合口耳相传。
即使两个人通电话,也主要是他在讲,汩汩滔滔,信息量极大。但半小时或一小时的节点一到,当你还在酝酿该聊什么时,他总冷不丁加大音量来上一句“就这样吧”,旋即电话挂断,徒留一人对着电话凌乱。

车老师善用戏谑的方式来应对工作和生活中遇到的种种不快与挫折,却用极度虔诚来钻研那些常人看来似乎不重要的冷门绝学,数十年坐冷板凳,并不以为苦。
2013年,他的代表作《中国宝卷研究》荣获第六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一等奖,这是中国人文社科研究领域的最高奖项之一,他成为扬州大学首位获得该奖项一等奖的学者。
其后不久,他入院接受手术。我前往扬州探望,闲聊时提出能否以宝卷作为研究对象,方便以后请教,深知其中甘苦的车老师向我泼了一盆冷水,认为这个领域没有十年工夫出不了成果。况且我在山东,研究宝卷不占优势,不如花点时间研究一下地方小戏。
可惜,无论是宝卷还是小戏,我最终都畏难而退了。
做过大手术后,车老师熬夜工作的习惯并没有改。给他打电话都要在下午,因为上午是他的休息时间。后来耳聋加剧,他便建议用邮件联系,再到后来他使用微信,联系就便捷了许多,虽然在手机上看字比较吃力。
四年前,他给我发来微信:“北大陈泳超教授组织宝卷读书班,请我去讲过几次,那些博士们对我很好,帮我查对资料、买书等,但现在都毕业了。前些日子,我给山西大学尚丽新教授去信说,今后还有她和你能帮我办事!想不到接着就接到你的电话,我很高兴!”
今年1月18日,在车老师灵前鞠躬上香完毕,转身看到丽新老师黯然神伤地站在灵堂外,我脑中瞬间想起车老师的这段话,悲从中来。
生命之河,永不断流。若有瞬间让人铭记感怀,瞬间也就变成永恒。那个鲜活的灵魂,在我生命中犹有余响。车锡伦老师已经远行,以此文,寄托绵长不尽的怀念。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