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花开锦绣》的空间叙事实验
文化观察 | 2026-09-18 09:18:26 原创
一个被家族判了“死罪”的古代女人,能走多远?古装剧《花开锦绣》收官,真正留在观众心里的,不只是傅庭芸与赵凌的相遇相守,更是一个被礼法围困的女子,如何把自己从“被安排的人”活成“做选择的人”。剧中的空间不断转换,从傅家宅院、碧云庵到逃亡路上的山梁与河流、西北的戈壁与旷野,空间承载着不同的权力关系,也标记着傅庭芸从禁锢走向自由的变化。

剧集开篇有一组镜头颇有深意,镜头由外向内推进,越过门前三座贞节牌坊,穿过回廊、垂花门与层帘之下的绣楼,落到幽暗的傅家内室。傅庭芸被污蔑与人私通,长辈们在这里对她作出裁决。这个空间序列暗藏一个完整的隐喻:门是权力的入口,牌坊是向外展示的荣耀,而深层的暗室,则是家族裁决女性的刑场。傅庭芸的故事,就是从这个最深的房间出发,逐一冲破重重门扉,走向牌坊之外的世界。
《花开锦绣》中的明朝宅院,可被视为一套礼法秩序的物质化呈现。正房与偏房、内院与外院、主屋与下房……不同的空间对应着不同的身份地位。傅家把女人安放在隐秘的角落里,目的就是切断她与外界的连接。就像傅左氏住在傅家最偏僻的一处院子里,守寡十年,除了丫鬟和每月送月钱的账房,几乎没有人来。可见,空间对她的安置方式,就是让她收敛、蜷缩、名存实亡。
傅庭芸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空间秩序的崩坏处。在傅家内室被裁决后,傅庭芸被送往碧云庵,这里名义上是家庙,实际上是一片介于门内与门外之间的灰色地带,女人被赶出了内院,又没有资格进入外面的世界。傅庭芸在这里被灌下毒酒后靠催吐自救,又在雨夜里被赵凌救出,从庵堂的后窗翻了出去。自此,傅家的空间秩序破开了第一道裂缝。
逃亡路上,傅庭芸数次回望身后故土。回头的动作带出了她内心世界的空间收缩。傅家宅院、化营县城在她身后慢慢远去,直至翻过山梁,故乡的一切被山体遮蔽,她才停下脚步喘息。在傅家,空间是被礼教赋予意义的等级载体,每一道门都藏着规矩,每一个院落都绑定身份,人被空间定义、被规则束缚。而踏上逃亡之路后,空间褪去了伦理符号的外衣,变成纯粹的地理问题,比如这条路通向哪里,那座山翻过去是什么……傅庭芸就这样从一个被空间围困的人,变成了使用空间的人。
到了西北,空间的意象发生了质变。傅家宅院的特征是“围合”,高墙、窄院、紧闭的门窗,一切边界都在向内收缩,把人困在越来越小的盒子里。西北的旷野则完全相反,戈壁、胡杨林、漫天黄沙,没有任何边界,视线可以延伸到极远处。剧中有好几个傅庭芸站在旷野里的全景镜头,人物在画面中占的比例很小,但她的姿态是笔直的。在空间政治的意义上,傅家宅院里跪着接毒酒的傅庭芸,和旷野里站着的傅庭芸,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种空间转换的叙事逻辑,在古装剧中比较罕见。绝大多数宅斗剧的空间是封闭的、循环的,女主角的斗争发生在几间院子里,赢了不过是换到更大的院子里去住,空间本身的性质没有变化。《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中,盛明兰的挣扎始终囿于盛府、侯府的高墙之内;《甄嬛传》构建出一个器物华美、设置完善、等级森严而又绝对封闭的后宫世界,娘娘们所有博弈也都锁在宫墙内的方寸天地,甄嬛奋斗的终点,也只是在既定等级空间里争夺更高的位置。
傅庭芸的出走打破了这种循环。她离开傅家之后,从江南到江北,从平原到高原,从市镇到边关,这条路线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叙事:她没有等谁来接她回去,她自己决定下一步往哪走。后来,傅庭芸改名“解庭芸”,开始参与赵凌的盐货生意,与闫夫人周旋获取盐引,闺阁里练出来的账册功夫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在傅家,傅庭芸被精心培养成一个等待“高嫁”的名媛,精通诗书和账册谋略,但这些能力在傅家的权力结构里只是议亲时的加分项。到了西北,同样的能力变成了调查盐引流转、梳理贪腐证据的工具,变成了她在“门外”世界立足的硬通货。
她后来接手女诫堂,摒弃迂腐女德,开设算学、农桑等实用课业,教当地女子安身本领,本质上都是把女性从“被定义”的位置上拉下来,放到一个能自力更生的位置上去。这些事看起来不大,却构成了完全不同于傅家逻辑的权力叙事。
剧集结尾,傅庭芸和赵凌带着女儿归隐甘霖镇,这里简简单单,一条街,一所学堂,没有宅院,没有牌坊。傅庭芸曾经被关在最深的房间里,也曾经站在最空旷的旷野上,最后,她停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继续自己的人生——继续可以自己做主的人生。
(胡梦晴)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