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AI时代,写作最怕“揭锅跑气”

文化观察 |  2026-09-18 07:20:00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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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速度,还是问题吗?是,又不是。AI写作几秒成篇、分分钟出稿,彻底颠覆了传统写作的节奏,让写作的速度上限被无限拉高。可这份快,是不是“好”?我感觉,AI写作速度飞快,却普遍存在事实纰漏、逻辑松散、情感空洞、风格同质化等弊病,创作者后续核查纠错、打磨润色、填充内核的时间与精力,往往远超手动原创的过程。

近日,我参与审校《诸城文学通史》时,发现了清代诸城籍文人张谦宜评价同乡文人刘翼明诗作的一句话:“下笔太快,精力有渗漏也。”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我,让我想起了写作速度问题。

刘翼明所处的清代,没有AI,却依旧难逃“下笔太快”的创作桎梏。他一生勤于笔墨,诗作数量浩繁,友人唱和、山川赠答、游历抒怀、咏史写景、记事言志,题材涉猎极广,落笔极为迅捷。可高产之下,却是作品质感的参差不齐。张谦宜一语道破其诗文短板:“刘先生只为意气上留心,便落世法;贫穷未免芥蒂,已落俗情,此诗品所以不高。撰句有极佳者,但骨节时有不合,首尾或不相称。此下笔太快,精力有渗漏也。”大意是,刘翼明你写得太快了,来不及深思,精力分散了,浅浅复浅浅,何以深下去?

山东省散文学会会长丁建元先生曾援引钱钟书先生的文论谈创作,原话是:“夫‘长歌当哭’,而歌非哭也。哭者情感之天然发泄,而歌者情感之艺术表现也。‘发’而能‘止’,‘之’而能‘持’,则抒情通乎造艺,而非徒以宣泄为快有如西人之所嘲‘灵魂之便溺’矣。”所谓“之”,是情感的自然抒发、思绪的肆意流淌;所谓“持”,是笔墨的节制约束、情感的艺术锤炼、文字的打磨沉淀。一纵一敛,一放一控,相辅相成,方为真正的文学创作。AI写作只有肆意的“发”与“之”,没有克制的“持”与“止”,缺少了人类写作斟酌、沉淀、推敲的过程,最终产出的文字,多了机器的味道,缺了人的味道。

当下信息爆炸,海量文字扑面而来,人人身处信息洪流之中,可人的注意力、阅读耐心、共情能力都是有限的。泛滥的速成文字,早已让读者产生审美疲劳,单纯的“写得快”再也无法成为创作优势,“写得快且值得读”才是核心竞争力,而真正值得反复品读、流传沉淀的好文字,往往都源于慢写作、深打磨。民间俗语“慢工出细活”“萝卜快了不洗泥”,道尽了速成之物的通病,速成必有瑕疵,急就难出精品,写作亦是如此。

当然,写作的快慢,从不是绝对的定式,而应顺势而为、张弛有度。灵感迸发之时,思绪如潮水奔涌、星火迸发,自然要提笔疾书、即刻捕捉,留住转瞬即逝的巧思与感悟,此时的快,是顺势而为的灵动,而非浮躁敷衍的仓促。当灵感沉寂、思绪匮乏时,便需沉下心来,慢慢积累、静静沉淀,读万卷书、观世间事、悟心中情,在蛰伏中积蓄创作力量,等待文思泉涌的时刻。

我始终记得2011年2月16日夜晚,与同事于国鹏在西安美术学院旁荞麦园面馆,采访小说家陈忠实先生的场景。席间,他提出一个“蒸馍理论”:“创作就像蒸馍一样,面要好,酵头要老,工夫要到,气要饱;蒸馍过程中,千万不敢揭锅盖,一揭就跑气了。”这是创作经验,也是人生经验,这个经验就是“忠”,就是心在中间,有定见不转移。陈忠实去世10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可他这份慢下来、沉下心的创作理念,我却一直记得。

对于真正的写作者而言,优质创作必然是缓慢的、虔诚的、深耕细作的。它需要生活阅历,需要反复推敲,需要静心沉淀。AI可以赢在速度,却永远赢不了人所触摸的“温度”。在人人追求速成的时代,慢下来,沉下心,才是写作者最珍贵、最核心的竞争力。

AI让生成文字的门槛变得极低,指尖一动便能铺陈长篇,客观上培养了懒惰。这应该引起所有写作者的警惕。我信奉一句话,“容易走的路,都是下坡路。”文学写作,是在走上坡路。所以,我把“下笔太快,精力有渗漏也”这句话贴在书房里,时时警醒自己,要主一无适、用志不分,别渗、别漏、别懈怠。

(逄春阶)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