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好电影不该死于“未看先判”

截至9月14日，电影《燃烧吧！爸爸》上映10天，累计票房仅281万元，排片占比更是低至0.7%。这部集结了文淇、倪虹洁、喻恩泰等演员的影片，几乎已经失去了逆袭的可能。

在此之前，该片编剧张笑影在微博悲愤地发声：“三年心血，抵不过一场蓄谋已久，假言正义的谣言围猎。是的，我们的电影上映了，却很快就要死去。而杀死它的凶手，却连我们的电影都没有看过。”

张笑影所认为的“谣言围猎”，起点是电影最初使用的片名《敲碎爸爸的头盖骨》。这个源自编剧真实经历的片名，本意是以极端化的表达，渲染父女关系中的复杂情感，却因为语言本身带来的强烈刺激，与部分网友形成了巨大的语境隔阂。反感、质疑和抵制由此不断发酵，并最终蔓延到了电影本身。

《燃烧吧！爸爸》并不是今年第一部被舆情拖入困境的电影。更典型的案例是《抓特务》。8月底，这部曾在暑期档被舆情裹挟、最终院线票房定格在1.19亿元的电影，在腾讯视频、优酷、爱奇艺同步上线，之后迅速冲上多个平台的电影热度榜首。弹幕和评论区里，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真诚地夸赞影片，甚至有人喊出了“欠冯导一张电影票”。

同一部电影，为什么在院线和网播两个空间里，会呈现出如此截然不同的评价？

某种程度上，《抓特务》的遭遇恰恰折射出了当下电影市场最复杂的一面。这部电影原本并不缺少成为热门作品的条件，却因为一句“走面儿”火爆全网，舆情成为最大的变量。真正围绕文本、表演和导演手法展开的讨论，很难进入公共视野，场外话题和情绪站队反倒成了一种时尚。即便有认可影片的观众，也大多选择沉默。对于那些买票入场的观众而言，舆情又先一步塑造了他们情绪化、先入为主的观影心态。片方面对的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困局。回怼，就等于和网民对着干；不言声，那你就是心虚了。在缺乏对冲声音的环境中，跟风发声的人们只会不断印证自己的正当性，然后一路“正确”下去。

而到了网播期，观众不必再在聚光灯下的舆论场中站队表态，夸赞《抓特务》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多。有人喜欢它用两个普通人的命运，折射出一个大时代的风起云涌。也有人觉得，这是一部被片名耽误了的好片。“片名主打一个‘抓’，给人感觉是谍战悬疑剧。看完后，这部影片讲的不是抓，而是发生在特务这个称谓上的人情世故，以及时代变迁。”

当然，还有人质疑有些戏不够丰满，节奏太快像走过场。但这些批评都落在文本上，恰恰是创作者乐于见到的。此外，还有一种比较耐人寻味的情绪，那就是后知后觉。不少观众看完才回过神来，自己当时被舆情误导了，没能第一时间观看一部好片。

其实，即便剥去所有场外因素，《抓特务》也是一部文本丰富的作品。它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写到了极致。

潜伏者冯静波（胡歌 饰）没接到过一条指令，也没做过一件坏事，教书、成家、年年评先进，“特务”身份只剩一个空壳；追查者肖大力（雷佳音 饰）却为这份执念赔上了升迁、家庭和一条腿。等到谜底揭开才发现，恰恰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寸步盯守，成就了对方好人的一生，也成了对方“曾经是个特务”的唯一证明。

它用反特的外壳，完成了一次对传统反特叙事的解构。传统反特片里必备的暗号、接头、破坏与收网，在这里悉数缺席，而两个普通人因不同阵营被彼此改变的一生，同样好看、耐看。

它甚至从敌对阵营的视角，见证了共和国一路走过的风霜，也让冯静波看清了“反攻大陆”的无望。正因如此，他才会对肖大力说出那番话：“共和国的政府，有你这样忠诚的捍卫者，岂能颠覆之。”

更让人心生感触的，是它讲了父辈是如何放下的。

是什么抚慰了冯静波？是什么改造了冯静波？又是什么，让两个本该你死我活的人，在四十年后坐到了一张酒桌前？答案是时间。放在时间的长河里看，曾经的敌我标签逐渐模糊，冯静波卸下扛了半生的身份与执念，肖大力与自己执拗的一生和解。就连当年的特务头子，几十年后还乡，也成了洽谈项目的富商。没有谁被简单地审判，也没有谁和谁永远敌对，唯有时间治愈一切。可以说，正是这些容易引发共鸣的情节，成了《抓特务》网播翻盘的契机。

不过，属于《抓特务》的迟到的掌声，反而彰显出当下电影市场的一个怪象：一部电影真正发生的顺序，正在被颠倒。一部电影上映，本应是先观看，再形成判断。可如今的舆论场，越来越习惯于先形成结论和站位，再寻找证据；先决定喜欢还是讨厌，再决定要不要看电影。

舆论当然可以批评电影，观众当然也有权表达愤怒和不满。问题并不在于舆论本身，而在于舆论开始替代观看。一个人的判断越来越多地来自“别人告诉我这部电影是什么”，而不是来自自己真正看过什么。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说“没有好电影了”。但沉下心来想想，如今的电影市场，真正稀缺的或许不只是好电影，还需要一个允许电影被完整观看、被耐心讨论的舆论环境。

（许心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