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法远： 忆马春芳老师

五十五年前，一九七二年二月中旬，尚值寒假，年方十五的我，懵懂青涩，满心茫然，踏入枣庄市第十七中学，开启了高中求学之路。彼时的我，生于乡野、长于田畴，是一个学识浅薄、孤陋寡闻、不谙世事的无知少年。

 我的小学、初中岁月，大半处在特殊年代，办学条件简陋艰苦，乡村师资尤为紧缺。小学一二年级，任课老师不会拼音，只能直教汉字；三至五年级没有课本可学。在校期间，只是学几段毛主席语录，唱几句革命样板戏，喊几嗓子革命口号，从未接受过系统规范的基础教育。村办初中师资薄弱，任课老师多为初高中学历的民办教师，教学能力有限，教学质量可想而知。虽开设了语文、数学、理化、政治等课程，但各科内容浅显、知识量少，根本打不下扎实的学业根基。

少年时代的我，生活天地闭塞狭小。活动范围南至台儿庄，北抵泥沟村，东达兰城店，西到沙河崖，方圆不过数十里。身居乡野僻壤，乡民大多不识字。借不到书籍，找不着报刊，没有广播可听，没有电影可看，那个年代更没有电视、电脑、手机，偶尔能听到唱瞎腔说渔鼓的，闭塞的环境、匮乏的文化，让我孤陋寡闻、不谙世事。

入读枣庄十七中后，幸巧马春芳老师教我们政治课。初见马老师，感觉他风姿卓然、气质儒雅、谈吐谦和，一派学者风范。他身高一米七五以上，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仪态端庄、举止有度、衣着得体、整洁大方。一口略带乡音的普通话，清晰沉稳、温润磁性，听来格外舒心入耳。后来得知他原为山东财经学院的讲师，因院校停办，分配到枣庄十七中任教。

 那时的高中政治课本是《毛泽东思想教育》，内容以毛主席语录为主。马老师讲课从不拘泥课本内容，授课视野开阔、内容丰富，常常讲一些政治理论和国际形势。他系统地为我们讲授《矛盾论》《实践论》，他把高深的哲学理论，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使无哲学基础知识的少年听得凝神专注、豁然开朗。他纵论国际风云，趣谈天下时事，内容鲜活新颖，事例生动真切。他讲课如行云流水、意蕴深长、引人入胜、耐人寻味。聆听马老师的讲课，如沐春风、细雨润物，潜移默化中，拓宽了眼界，增长了学识。使本来年少无知的学生，不知不觉中热爱上了政治理论，关心起时事政治。回望半生来路，我日后治学修身、为人处世，最初的启蒙、最初的熏陶，不少是源于马老师的谆谆教诲。

一九七六年，推荐选拔工农兵大学生，我被推荐到枣庄共产主义劳动大学郭村分校，参加初中教师培训。那时的我，阅历浅薄、见识狭隘，最远到过峄城区驻地卖大蒜。我骑着自行车，一路打听辗转，终于抵达共大郭村分校，报到时才知道被分到了化学班。我不想学化学，在读高中时，全校七个班只一个化学老师，课上不过来，化学教材只学了一半，有机化学根本没涉猎。毕业后在泥沟镇大北洛村小学任民办教师，教小学五年级的语文课。化学基础差，没有兴趣。

当年，共大郭村分校开有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四个班，思虑再三，我动了调班学语文的念头。好在入校报到之前，我听说马春芳老师已调到郭村分校工作。我询问负责入学报到的老师，说马春芳老师在教务处工作。我到教务处找到了马春芳老师，马老师见到我表情很平淡，我问：“马老师您还认识我吗？”他温和地说：“我从学员名册里发现了你，早就知道你来上学，你不是被分到化学班了吗？”我点头称是。我坦诚地向马老师诉说了不想学化学，想学语文的想法及理由。马老师沉思片刻说：“那好吧，我给语文班打个招呼，你就上语文班吧。”他马上给负责报到的老师作了安排，于是我就成了语文班的学员。

    因材施教、顺其志趣，是为师之本；尊重本心、成全所爱，是育人的温情。彼时学校专业分配已定，新生调班是有难度的。可是马老师心怀仁善、体恤学子，以包容之心、开明之念，成全了我的请求和选择。于恩师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寻常小事；于我而言，却改写了人生轨迹、成了关键的转折点。恩师开明育人的理念，温润仁厚的胸襟，深深镌刻我心，终生难忘。

在郭村分校进修十个月，于一九七七年七月结业回乡。凭借语文专业的进修学习，回乡后担任泥沟镇大北洛村中学初中语文教师。同年底，国家恢复高考，重启选拔人才之门，我决意奔赴考场、备战文科，以笔墨搏前程，凭学识改命运。

回望高中所学，高中课业与高考内容相去甚远。物理仅讲授二十四马力拖拉机原理、六晶管收音机构造，毫无备考价值；化学课学了一半，残缺不全，不足以应付高考；数学知识常年荒废、日渐生疏、难以重拾；政治理论未系统学习过；历史、地理两门课从未开设；加之七四年的批林批孔运动，学习无法正常进行。盘点所学，唯有语文功底扎实，与政治、历史、地理关联度大，可以突击强记硬背。正是郭村分校语文进修的积淀，成了我报考文科坚实的底气、稳固的根基。

一九七八年我考上了枣庄师专中文系，系统地学习中文专业，进一步强化了中文功底，提升了写作水平，这是共大进修语文的延续，更是人生学识的进阶。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台儿庄区委党校任教，继而扎根基层，历任乡镇长、党委书记。一九九九年晋升为县级领导，先后担任台儿庄区人民政府副区长、区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等职。因任职副县级领导岗位逾十五年，依规于二0一五年享受正县级待遇。

数十载的从政生涯，我始终牢记师训、恪尽职守、不忘初心、勤勉笃行，倾尽绵薄之力，投身地方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建设，不负岁月、无愧人民。半生回望，人生的转折、学业的根基、前进的轨道，皆始于马老师当年的一次善意的成全。一纸调班，矢志从文，彻底改写了我的人生。

马春芳老师，是照亮我少年前路的良师，是滋养我半生的恩人。后来听闻山东财经学院恢复重建，恩师返回母校、深耕杏坛、教书育人。岁月流转，光阴荏苒，自郭村分校一别，我与恩师再无相见之缘。然师恩浩荡，师泽绵长，如山高水长，岁岁萦怀，终生铭记。

二零二六年

九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