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0里路程竟走了一百多天,苏轼登州赴任为何如此慢悠悠?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9-19 09:57:21

2026年正值苏轼逝世925周年(苏轼于1101年逝世),潍坊市组织少年团队赴诸城循着《超然台记》探访苏东坡的足迹,让青少年在阅读经典的同时,实地走访历史遗迹,深刻感受苏轼“诗酒趁年华”的超然情怀以及他在密州留下的深厚文化积淀。

《超然台记》为苏轼北宋熙宁年间在密州所写,鲜少有人提及的是,元丰八年(1085年)他还途经密州留下了足迹。

是年6月下旬,苏轼接新帝诏令官复原职,告别好不容易乞留落户的常州阳羡(今江苏宜兴),赴登州(今山东蓬莱)就任知州。此行苏轼水陆并进,经江苏境900里后从海州(今连云港)湾达山东信阳盐场登陆北上逗留密州府,然后东去时属密州的胶州湾板桥镇坐船,自海上绕行胶东半岛,共用时一周,于十月十五抵达登州。减去最后这一周的海路,算下来仅走了1100里。这么短的路程,在各驿站能换马换船的条件下,一天就是走一百里,11天就走完了。可他竟然走了一百多天!以至抵达登州仅履职五日,就奉新诏令离开。苏轼登州赴任为何走得如此之慢?根源需从6年前的乌台诗案说起。


官场历劫只求生活安然

时光倒回到元丰二年(1079年)春夏之交。苏轼在徐州任满平调湖州。一到任即按大宋常规,向神宗递交了表达谢恩与履职决心的《湖州谢上表》

耿直性格的苏轼,在上头写了几句直白真切之语。上表系官方公开文书,御史台的官员也看到了,几个家伙敏感圈出“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认定这看似自谦,实则含蓄抗争,讥讽新政。于是发起弹劾,引发“乌台诗案”。

“乌台”乃御史台俗名,因办公地点柏树茂密、寒鸦聚集而得;“诗案”指苏轼的获罪范围扩大到他历年诗词。

当年七月,御史台差役闯入湖州官署,将苏轼逮捕押解进京,关入了类似一口枯井、没有一张席子大的御史台监狱单间牢房。

御史台虽遵从大宋对文臣不能动刑的律条,但仍以要他命的节奏,实施日夜轮番审问,不让睡觉的“精神酷刑”,让苏轼一度绝望,甚至写下“绝命诗”。

弟弟苏辙紧急上书,甘愿削去官职,替兄长赎罪;朝野大佬如张方平、范镇、司马光、王巩等纷纷求情;连刚刚归隐金陵的王安石都上了一道奏疏,说了句分量很重的话:“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再加上病重的曹太后临终也以善待士大夫的祖制规劝神宗,苏轼方免予死罪。

死罪免了,活罪还在。元丰三年(1080年)十二月廿九,关押了130天的苏轼走出牢房后,被贬谪黄州,以团练副使安置,不得再签办任何公事。

正月初一,汴京城爆竹喧天。苏轼则宛如惊弓之鸟,与家人此日启程赴黄州,去过没公务也没俸禄的穷困日子。

没想到,这种被人遗忘的处境,令他渐渐心安,不再惊魂。为填饱肚子,还在城东种了一块地。文学史上最光辉的名号“东坡居士”就源于此地。

此后,慢慢起身的苏东坡,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蜕变。他放下了官场执念,不再谈论朝政,不写锐利词句,只讲怎么煮野菜羹,如何调和“鸡尾酒”,怎么将糙肉煮成“东坡肉”……

乞留田园生活突生变故

苏轼贬居黄州共四年有余。最后两年,神宗几次想起他,欲予起复,哪知都被宰相王珪阻拦。元丰七年(1084年)二月,神宗干脆直接绕过中书省,亲写诏书,令苏轼往汝州任团练副使,这看似平调,实则意味着对他的管制解除。神宗想先以此试探各方反应。

殊不知,年届五十的东坡居士已过惯了田园生活,下决心退休。他不愿往汝州就任,离黄州后一直在路上磨蹭。先到筠州与弟弟苏辙形影不离十几日,再游览庐山访禅问道、去金陵见王安石一笑泯恩仇……八、九月至常州,用积蓄买了阳羡的庄田,向神宗上了《乞常州居住表》:“去汝尚远,难于陆行。自离黄州,风涛惊恐,举家重病,一子丧亡。”“无屋可居,无田可食,二十余口,不知所归,饥寒之忧,近在朝夕。”

因未见音信,10月19日,苏轼漂泊到扬州时,再次上表哀求:“臣有薄田在常州,粗给饘粥,欲望圣慈,许于常州居住。”

次年二月,苏轼往来京口,行在南都(今河南商丘)时,终于接到神宗获批文书。他激动万分,率全家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常州,且一路欢歌:“船头转,长风万里,归马驻平坡。”还借用“空回首,弹铗悲歌”的《战国策》典故,表达自己一事无成的愧疚与蒙恩居住常州的感激。

不料,三月初五,苏轼尚在途中,38岁的神宗患病辞世,接班的长子哲宗年仅9岁,祖母太皇后高氏垂帘听政。老奶奶倾向保守派,决定召回司马光,也向苏轼下了“知登州”诏令。《宋史·苏轼传》记载:“哲宗立,复朝奉郎、知登州”。

六月下旬,苏轼接到诏令,稍有犹豫后,那颗为黎民苍生跳动的初心又复活了。一个月后,率家人从阳羡启程向登州进发。

与以往历次奉调不同,现在的苏轼怀着另外一种心境,一点都不急于就职。他看透了官场,再无焦虑,只求心无疲惫,生活安然。

沿途的江苏境内,八月下旬过扬州拜会扬州太守杨康功;八月廿九过斗野亭(今扬州江都区)拜访斗野亭主人;与老友孙觉诗词唱和;九月初经楚州(今淮安)与友人徐大正同舟至山阳(楚州治所),留诗送别。

江苏的最后一站是前往海州(今连云港)怀仁县(今赣榆县西北)。怀仁县令陈德任接待了苏轼全家,送他们去海州湾到信阳盐场(今山东西海岸新区泊里镇),开启山东的行程。

北上东行穿越密州旧地

信阳盐场隶属山东密州,密州曾是九年前苏轼任职之地,当年上任因天寒地冻,季节还晚,苏轼从赣榆县王坊驿入境山东,经傅疃驿、白石山驿(今属日照)、桃林驿抵达密州就职。这次经海州湾到信阳盐场下船登陆北行,就是为了故地重游。

走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密州大地上,苏轼既亲切又怀念。行进了一百多里在桃林驿住一宿,第二天即到达密州治所。

闻讯苏轼再临密州,密州太守霍翔早早出城迎接。百姓闻讯纷纷聚集,在沿路路口翘首以盼。与苏轼一行见面后争相上前问候,很多人眼含热泪,苏轼用了“重来父老喜我在,扶挈老幼相遮攀”句作了描述。

晚上,霍翔太守在超然台上设宴款待。苏轼看到超然台石壁还刻有自己的诗,写道:“超然置酒寻旧迹,尚有诗赋镵坚顽。”

几天后,苏轼别过密州,东行走了一百多里,前往胶州湾板桥镇(今胶州城区)。此次在密州陆地前后的200多里,苏轼走得洒脱通透,凡经山野渡口、平原村落,眼底充满了对山河的热爱,心中有对人间烟火的温柔,中间还享受了密州人民的深情厚爱,好不惬意!

抵达胶州湾,苏轼一行登船,自胶州湾沿南岸东行,经文登海域,绕行成山头,再折向北至蓬莱。这是北宋时候的一条重要水路。本来去登州还有条北上陆上驿路,苏轼是眼看时间来到了十月,决定先留下这段风景,经水路把时间往前赶赶,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此摸摸胶东半岛海防军事现状,更好地履职。

朝中召唤依然随性而往

由海上到达登州府仅用时一周。苏轼报到日期定格十月十五日。

命运对苏轼的安排,有时比戏剧还出人意料。自十五日权力交接视事仅仅五天,一纸召苏轼还京的诏书便追到登州。

就是说,知登州的生涯仅五天就终结了。人们不禁要为登州叹息:大文豪到职这么短,能干什么?怕是一件事都干不成吧?

你必须相信,有些人有些事,五天足以不朽——

头一天,上午“入境问农,首见父老”;下午入府完成交接;晚上,写《登州谢上表》报送新帝;第二天府内通报《谢上表》,提及治理工作思路;接下来几天,零碎时间应付官场迎来送往,全程视察海防。他钻炮楼、下舰船、进兵营,走访煮盐灶户与盐商,发现问题,默记于心……

实地调研稍见头绪,突来诏令,明确进京就任礼部郎中。礼部郎中是宋代皇帝很看重的官职,苏轼将以从六品实职协助尚书、侍郎参领礼部事务。

面对升迁诏令,苏轼苦笑不得。只得中断考察,但没马上告知家人收拾行囊,他想再待几天,以闲职文人身份感受感受还没看清的登州(蓬莱)人文历史。

蓬莱的海市蜃楼,苏轼心向往之,但父老告诉他,此景在春夏之交出现,十月天寒水冷,难见。苏轼面带遗憾,进海神庙焚了一炷香,祷告了几句。第二天海市蜃楼竟然神奇地呈现了。他心愿满足,挥笔写下长诗《登州海市》,诗有小序:“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见为恨,祷于海神广德王之庙,明日见焉。”

西行途中又把莱州看过

苏轼赴京有两条路,一是走原路不在密州登岸,十天便可至海州,然后西行到汴京;二是走登州到齐州的驿路再转向南驿路到达汴京。来时苏轼之所以选择海上,是职责考虑,如今职务解除,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没有必要赶时间绕海了。因为自从经历了乌台劫难、黄州清贫,他除了还存有为黎民百姓做事的那颗初心,早不把官场视为安放身心之处,京城尤甚。如本次回朝后面对一系列升迁仅三年,他就申请外放避祸亦是例证。

在这种心态支配下,苏先生更想通过西行驿路,好好看看还没有去过或曾经过没有驻足的地方。

十一月二日,苏轼别登州西行。当天过黄县龙山驿,到黄山馆驿(黄县)住宿;第二天过朱桥驿(掖县),行60里至莱州府掖县城南驿。5日,走进这个宋时繁盛于登州的莱州府造访,8日后离开。

短短三日,入山野体察民生,到海边目睹百姓生活;同年挚友、莱州知州马渊陪同他游览大基山,沉醉自然造化之美,留诗《雪中登大基山》;访问了当地宗室洋川公府邸,应邀为其藏画题跋留句;参观了莱州山海风物特产牛黄、牡蛎、海藻、奇石后,遵嘱写下“无憾”付诸刻石……

莱州之后,因沿途州府都走过,苏轼很少驻足。到京时间为十二月十五日,用时不到50天。

苏轼从登莱离开后,当地为他建祠堂,感念其德政。其中蓬莱“苏公祠”祠堂碑记:“苏文忠公莅任五日即上榷盐书,为民图休息,土人至今祀之,盖非以文章祀,实以治绩也。”

这说的是,苏轼离职后,没有放过此行眼见之事,把在登莱二州所考上了一封《乞罢登莱榷盐状》奏疏,披露两州百姓饱受的官盐专卖之苦,民生困顿之状,恳请朝廷废除专卖,轻税便民。

苏轼还将绕海所见和在登州五日的考察写了《登州召还议水军状》,奏请增屯戍卒,加强武备。后人将“两折”均记于“登州五日”政绩。

人都调走了,还惦记着革除辖区积弊,为民请命,这样的官员历朝历代能有几个?

□张漱耳

责任编辑: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