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故事丨青岛贝雕:六十载匠心接力,一门老手艺的守与变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王蕾  王欣婷   2026-09-20 19:00:16原创

1963年建厂的青岛贝雕工艺品有限公司,是全国为数不多坚持完整生产链条的贝雕企业。六十余载过去,厂里主力仍是年过六旬的老师傅,年轻人稀缺,纯手工模式成本居高不下。传承难、创新难,是这家老厂绕不开的现实。

贝雕匠人认真制作贝雕盘画

传承难,创新也难

王冰,贝雕技艺第五代传承人。儿时暑假在厂里玩耍,与贝壳为伴,深耕十余年。

“我们最大的难题,一是传承,二是创新。”面对记者,王冰开门见山。

厂里主力大多是年过六旬的老师傅,年轻人稀缺,纯手工成本居高不下,很多好看的文创构想卡在效率上走不进大众市场。

“我们期盼用机械替代部分简单手工,保留至少八成手工内核,价格降下来,让更多普通人买得起,手艺才能真正活下去。”他如是说。

贝雕太慢了。选材、切割、打磨、拼贴、上色,全是细活。一件精品动辄耗时数十天甚至数月,人工成本居高不下。做得精,卖不贵;周期长,回报低。好看便宜的文创遍地开花,精工细作的手工贝雕反倒成了小众、高冷的艺术品。好看,却不亲民;高级,却难出圈。

王冰不想让手艺只靠情怀硬撑。他想做一次温柔的自救:机器接手重复、枯燥、基础的工序,保留至少八成核心手工技艺。手工温度留住,低效内耗减掉。价格下来了,普通人买得起、留得住,非遗才算真正活在当下。

72岁的王师傅认真的检查每一个贝雕作品

69岁的高主任一直坚持车间一线工作

白发与无声:车间里的匠人

69岁的高主任,1977年顶替父辈进厂,一干就是半生。他最难忘的,是当年耗时两年多完成的巨型贝雕壁画《泰山》——十六七米长,分料制作,整车运往北京现场拼装,那是全厂引以为傲的巅峰之作。

“产品必须不断革新,固守旧样只会被时代淘汰。”高主任说。

从鳞片粗重厚实到如今薄如蝉翼、严丝合缝,从传统山水花鸟到企业定制logo、现代城市题材,几十年间贝雕越做越精细。如今他眼力减退,就转向立体摆件,金龙鱼、青岛号船模不离手。“盘子细活费眼睛,立体件多出力气,我还能干。”

56岁的黄师傅入行二十四年,专攻立体贝雕红龙鱼上色。鱼头取厚实大料层层堆叠,脊梁挑天然带弧度的贝壳,鱼眼是白螺壳、黄贝、黑珍珠贝三块天然贝壳拼成,完全取用原生色泽。上色从浅到深层层晕染,鱼头浓重,鱼尾虚化成莹白,一遍遍调色试色,才还原出游鱼灵动的光泽。

72岁的质检王师傅在厂里干了五十多年,1999年转岗质检至今。

“我们手工业不像机械化生产,很大程度要靠经验和眼光。”她说,“花瓣雕歪了、颜色不合适,该返修就返修,该换料就换料,一点不能含糊。”

遇到半成品瑕疵,她常和师傅一起商量改良,尽量保全作品。

说起往日荣光,老人满是自豪:“当年说起青岛三样宝——啤酒、海产品、贝雕。国内不少地方贝雕都解体成小作坊,我们厂能完整坚持到今天,太不容易了。”

几位老匠人有个共同信念:“贝雕要与时俱进,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消失。”

听障匠人沉浸在贝壳的打磨中

车间另一边,几名听障匠人埋头劳作。不需要太多语言,拿到图纸,便沉下心切割、修磨、拼贴,一坐就是一天。这是企业延续多年的传统:吸纳听障员工进车间,经过最少半年师徒带教,就能独立上手。

“他们专注力格外好,心沉得下来,非常适合贝雕这种慢手艺。”王冰说。

手艺给了他们稳定生活,他们沉静的内心回馈给贝雕一份细腻工整。工作台前没有响亮言语,却有一件件经得起端详的作品。在人人追求速度和流量的时代,这份安静坚守格外珍贵。

一群小朋友在贝雕博物馆参观立体贝雕红龙鱼

体验馆:把非遗送到人们手上

在市政府和文旅局建议下,厂里建起贝雕非遗体验中心,开辟研学板块。复杂的雕刻工序留在车间,安全简易的拼贴体验留给访客。冰箱贴、杯垫、小型贝雕画,深得年轻人喜爱。

每到周末和假期,孩子们、年轻游客、外国访客坐在这里亲手拼贴贝壳。东南亚网红初见贝雕,不敢相信这般流光溢彩的艺术品,原材料竟是普通海贝;归国华侨专程来挑伴手礼,还定制巨型红龙鱼和大幅贝雕画,漂洋过海寄往加拿大。

贝雕体验不只是做手工,更是一扇窗口,把非遗的种子播进更多人心里。热闹看得见,困境藏得深。体验火爆,不代表传承稳妥。愿意花两小时打卡的人很多,愿意花十年吃苦学艺的人太少。

六十年风雨流转,一间老厂房,照见整个非遗行业现状。非遗的困境早已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才问题、生存问题、生态问题。我们赞美匠心,但更要看见匠人的生活;我们歌颂传承,但更要补齐传承的土壤。贝壳取自山海,生生不息;匠心依托于人,代代相传。白发匠人守住根脉,无声匠人守住纯粹,年轻体验者种下希望。老手艺从来不是橱窗里的展品,它需要更新、需要生存、需要年轻人接续。

(半岛全媒体记者 王蕾 王欣婷)

责任编辑:武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