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关机的日子

新悦读 |  2026-09-20 10:5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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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戴发利

前段时间因工作需要,在一处封闭地点工作了六天,手机关机、上交集中保管。

如今,手机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工作、生活愈发离不开了。早晨醒来,还迷迷糊糊,第一件事就是摸起手机;白天,数不清的次数要用到手机,通信联络、浏览新闻、消费付款、工作、休闲娱乐、查询信息及各种生活服务等等;晚上睡觉前,也必拿着手机浏览一遍才能入睡。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大家把看手机称作“刷手机”“刷屏”——大概是与看手机的动作形态有关?低头盯着手机屏,手指触碰滑动,往返重复、高频率、快速度,就像给墙刷漆一样?

如果没有了手机,人便陷入了寂静无声之中,仿佛一下子与这个世界分离,隔绝在真空中,心里很恐慌。关机前的两天时间里,我把需要提前安排的事情一一安排妥当,才略觉安心。

然后准备自带的日常生活用品。与平常外出几天有所不同的是,要考虑这期间每天工作之余如何安排时间,对我来说,最好的方式当然是读书了。想到这里,我竟然又有些兴奋,因为最近一直计划重读《百年孤独》和《白鹿原》,正好这几天可以利用工作之余的时间心无旁骛、不被打扰地专心阅读这两本书了。从书柜里把两本书找出来,《百年孤独》345页,《白鹿原》647页,拿在手里掂了掂,一合计时间,觉得足够看了,便装进行李箱,心里想,“有这两本书,几天的时间心里就有底了。”

去工作地点报到,将手机关机、上交的那一刻,就算是真正封闭了。从此,开始两耳不闻、两眼不见窗外事,一心一意完成手头工作。

每天工作任务是紧张繁忙的,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晚上两小时,而且必须高效运转,不能耽搁,紧赶慢赶,才能如期按计划完成。我还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工作之余的作息制度——早晨五点起床,院内散步一小时,房间读书一小时;中午读书半小时;晚上散步半小时,读书一个半小时。

每天早晨到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晨曦刚露,东方鱼肚白,看周围还有些影影绰绰。或顺时针或逆时针,我沿着院落随意走动,注意力在朝霞、花草、鸟鸣。望向东方的天空是每天早晨最大的风景。太阳还未从地平线升起时,光辉已照亮天空,天空从幽黑变为幽蓝,又逐渐变红,浅红、粉红、嫣红、深红,再转为亮白时,太阳已经倏忽跳至空中高悬了。朝霞之美在于空中的风云变幻,云卷云舒,如同舞台灯光照射下的各种角儿,生旦净末丑,或华美艳丽,或妩媚娇羞,或刚烈威猛,或温柔可爱,各有风情。

此刻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正是绽放最热烈的时候。四处散布的草坪上,一丛丛紫色的鸢尾花迎风摇曳,如绿色枝叶上一只只漂亮的蝴蝶在停留驻足,逆光看去,太阳光穿透薄薄的花瓣,透明而梦幻,如同花仙子。

清晨最悦耳的声音就是鸟鸣。院子里有三两群麻雀、两只白头翁、三四只喜鹊,几天下来,我已经认识了它们,但不确定它们是否认识我。麻雀的叫声相对单调些,而白头翁的叫声就有丰富的音律变化,如奏乐般的感觉。我见到的两只白头翁,总是在楼后两棵高高的金叶国槐上,分栖两个枝头,成双成对,并肩站立,相距不过一米,头顶上那一片白色绒毛,如同情侣装扮,一起飞来飞去,一起鸣唱。喜鹊最活跃,上下翻飞,忽而冲向云霄,忽而扑向大地,忽而互相打闹,叫声响亮、急促。一只喜鹊每天坚持在树杈上垒窝,已经快垒到一半了,它不断地从地面捡拾细长的树枝,用嘴衔来,细致入微地一层层加盖自己的巢穴。

早晨的风景,看着、听着,令我入迷,这都是过去所忽略、从未如此认真感受过的,心里感叹,这些花草树木和鸟儿,其实都是画家、音乐家,大自然原本就是高超的艺术世界啊。

晚上结束一天工作后,去散步,夜色已深,微风入怀,沉醉舒适。一抬头,苍穹巨幕,深邃无际,我突然意识到,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认真抬头仰望夜空了。

仔细看,这头顶上的星空,还是如少年时在老家经常看到的星空一样的熟悉。星星还是那些星星,而我却把它们淡漠许久甚至遗忘了。在成百颗星星中,我认真寻找,一颗一颗地辨认着、数着——北极星、北斗七星、五颗亮星组成的“仙后座”,还有淡淡的银河。我想起了过去的乡村夏夜,家家户户在门口纳凉,大人们摇扇聊天,孩子们奔跑玩耍,萤火虫飞舞,门前小河里流水闪亮、哗哗作响,与星空相映,老人指着银河讲那已经讲了无数遍的牛郎织女的故事……

每天早中晚共三个小时的读书时间,难得的是不被打扰,尤其是没有了平时边读书边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的走神分心,看得既专心又快速,每次阅读时间都是一气呵成,中途不停顿。

我先是重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这本书的扉页上有我的手写签名,标注“1995年2月,购于烟台新华书店”,价格是5.80元。书的纸页已经发黄,内页装订有些散落,里面还夹着几张白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我每次阅读时记录的人物表。那书中人物拗口的长串名字,许多带有“奥雷里亚诺”“阿尔卡蒂奥”,每次看得我眼花缭乱,不对照人物表,很快就会混淆凌乱。

马尔克斯的现实魔幻主义风格一直令我惊叹不已,小说开头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包括了现在、未来、过去,令人瞬间沉迷,随即就穿越时空、地域,进入奇特而玄妙的拉美世界。书中百年时光的演进,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的繁衍生息、命运动荡,正是哥伦比亚以至拉丁美洲的历史演变及社会现实的反映,凝重而深沉。

陈忠实的《白鹿原》,我每隔三五年都会重读一次。打开书的扉页,整幅空白页中只有一行粗黑字体的话语赫然横陈其上——“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巴尔扎克”,让人肃然起敬,立即觉得手中的书又沉重了几分。《白鹿原》的开头与《百年孤独》有几分相似,进入书中,就进入苍劲厚重的关中大地,那一个个生动鲜活的人物迎面走来,白嘉轩、鹿子霖、鹿三以及各自的后代,白家的孝文、孝武、灵灵、孝义;鹿家的兆鹏、兆海;鹿三家的黑娃(兆谦)、兔娃、田小娥,上演着一出时代风云变幻中跌宕起伏的命运大戏。我读《白鹿原》总有欲罢不能的感觉,个把小时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

时间本身无所谓快与慢,只是每个人的心境不同,感受就不同而已。六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工作按计划顺利结束,我的两本小说的读书计划也完全同步完成,正好合上书装进行李箱。

告别此次工作地点返回时,手机归还到了自己手中。同来的一位同事拿着自己的手机,没有立即开机,而是翻来覆去地看着说:“这几天没用手机,感觉也不错嘛,想想平时整天捧着手机看,都看了些什么?”大家呵呵一乐。我打开手机,攒了这么多天的各种信息便潮水般涌来,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离开手机六天的日子,我“退化”回曾经的过去,抛弃了信息化工具,“放空”了自己,只凭内在的真心感受风景,读书思考,去激活身体里一些尘封许久的机能和生活模式。对我来说,虽然错过了很多即时、同步的信息,反而又觉得收获了很多,很充实,很有意义。

(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