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春秋｜德平十月，守正一生：黄庭坚的宦海沉浮

在中国群星璀璨的文化星空之中，黄庭坚无疑是一位格外耀眼、具有人格魅力的历史人物。他操守凛然、爱民如子，成为后世士大夫心中一座不朽的丰碑。黄庭坚最为可贵之处，在于他始终能够保持独立清醒、坚守道义、坚守民心的政治品格。这种品格在党争激烈的北宋官场，显得尤为珍贵，也注定了他仕途坎坷、屡遭贬谪的命运。

黄庭坚于北宋元丰七年至元丰八年（1084—1085）于德平任职，任期虽短，却集中而鲜明地体现了其为人与做官的品格。在德平，他不只是文人墨客，更是直面民间疾苦、处理日常政务、维护一方安定的地方官。

位于江西省修水县的黄庭坚纪念馆。

家风浸润，初入仕行宽简之政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洪州府分宁（今江西省修水县）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诗人，江西诗派开山之祖，“苏门四学士”之首，书法“宋四家”之一。

黄庭坚出身于北宋著名文化世家——双井黄氏。

双井黄氏家族文脉绵延数百年，人才辈出，两宋年间所出进士数十人。双井黄氏是典型的书香门第，家族核心传统是追求学问、道德、气节与操守。黄氏家风重学、守正、清廉、仁厚、务实、低调，对黄庭坚影响深入骨髓、贯穿一生。他后来为官清廉、不慕荣华、守正不屈、爱民如子，根源正在于此。

黄庭坚书法《诸上座帖》

黄庭坚自幼聪慧过人，读书过目成诵，悟性极高。史载其自幼好学、日夜诵读、博览经史子集，10余岁便已展现出过人文才。父亲去世后，家境更加清贫，但黄庭坚并未消沉，反而更加刻苦自励，专心于学问与修身。

治平四年（1067），黄庭坚考中进士，正式步入仕途。他的第一任官职是汝州叶县（今河南省叶县）县尉。在叶县任上，黄庭坚深入百姓，走遍乡村街巷，亲眼目睹百姓生活艰难、赋税繁重、小吏苛扰。这些问题深深刺痛了黄庭坚，也让他确立一生不变的为政理念：为官者，必须以安民为先。他在叶县写下大量反映民生疾苦的诗作，字里行间充满对百姓的同情与对苛政的批判，代表作有《流民叹》。

叶县任满后，熙宁五年（1072），黄庭坚担任北京大名府（今河北省大名县）国子监教授，这一任长达8年。在这8年里，他潜心治学、修养心性。他的诗文日益成熟，文风由清俊趋向厚重，意境由纤巧趋向深沉，文名逐渐传遍天下，引起苏轼的高度赞赏。苏轼读到黄庭坚的诗文，惊叹不已，称赞其“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认为他必将名扬后世。

得到苏轼赏识，是黄庭坚人生的重大转折点。此后，他跻身苏门，成为“苏门四学士”之首，与苏轼亦师亦友、相知相惜。

元丰三年（1080），黄庭坚出任吉州太和县（今江西省泰和县）知县，这是他第一次担任地方主官，全面负责一县政务。太和任上，是黄庭坚吏治思想从理念走向实践的关键时期。

在太和县，黄庭坚坚定不移推行宽简之政。在他治理下，太和县社会安定、民生恢复、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当时朝廷正在全力推行新法，盐法是其中重要一项。朝廷要求各地强行增加食盐配额，以增加财政收入。地方官员为迎合新政，纷纷强行摊派、层层加码，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许多百姓因无力承担高额盐税，被迫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黄庭坚明确意识到朝廷立法初衷或许是好的，但在实际执行中已经完全异化，变成残民之政。面对上级压力，黄庭坚拒绝增加盐额、坚决不加重百姓负担，宁可自己被追责、被贬官，也绝不做伤害百姓之事。他顶住层层压力，公开抵制增盐命令，坚持以安定为先。

不久，黄庭坚从太和知县调任德州德平镇监。黄庭坚毫无怨言、坦然赴任。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官位有高低，为民之心无大小。在哪里做官，就要对哪里的百姓负责。

为官德平，顶重压抵市易之法

元丰七年至元丰八年（1084—1085），黄庭坚出任德州德平镇监。在任期间，黄庭坚深刻体察朝廷政令在地方执行过程中的种种弊端，坚决抵制在地方上已经沦为苛政的市易法，以一己微薄职权，守护一方百姓安宁。

元祐党籍碑拓片

镇监官阶不高、权力有限，但责任重大。其主要职责是管理集市、监督税收与维护治安。镇监直接面对百姓、处理纠纷、执行政令、维护秩序，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直接关系百姓切身利益，关系地方安定。

德平地处鲁西北平原交通要道，北宋时期商业活跃，但地狭民贫、经济脆弱。百姓主要依靠农业、小商业、小手工业为生，抗风险能力极差。这样的地理环境、经济结构和民生状况，是黄庭坚后来坚决抵制市易法，宁丢官、不扰民的直接依据。

市易法是朝廷于熙宁五年（1072）正式颁行的，初衷是平衡物价，防止大商人垄断市场、保护小商贩利益。但在实际执行中完全变味，官府利用行政权力垄断货源，强行摊派任务高额征税，随意罚款、拘押商贩，导致无数小商人破产失业。此法令仅要求在京城、各州府及县城等商贸繁盛之地设立市易务落地实施，并未强制全国所有乡镇集镇一体推行。时至元丰七年黄庭坚赴任德平镇监时，此法已颁布施行10余年，德州辖下各县均依规开设市易机构。

元丰七年冬天，天气酷寒。市易法在德平周边地区已经造成严重灾难：小商贩破产，集市萧条，百姓流离，怨声载道。德州通判赵挺之，字正夫，金石学家赵明诚的父亲，是新法坚定支持者，急于做出政绩，多次严令催促推行市易法。赵挺之和酒税提举杨景芬一起，连续下发公文，催促德平立即开设市易司，态度极为强硬。

一天，州府差吏策马疾驰，奔至德平镇廨。差吏手持公文，高声宣读命令：限3日内于德平镇增设市易法，不得违抗、不得拖延。黄庭坚缓缓接过公文，仔细阅读完毕。他看着差吏，声音沉稳有力：“市易法在京城立意或许不差，但到实地，已变成垄断盘剥、敲骨吸髓的苛政。德平地小民贫，百姓本就生计艰难，此法一行，商贩破产、百姓流离。我身为地方官，上不负朝廷，下不负百姓，绝不能做残民害民之事。”差吏厉声威胁：“你敢违抗州府命令？不怕丢官获罪吗？”黄庭坚说：“吾官可罢，吾头可断，德平之民，不可扰！”拒不执行。差吏愤然离去。

消息很快传遍德平街巷，百姓听闻黄庭坚以官职甚至性命为代价保护他们，纷纷落泪，感念这位为民请命的好官。黄庭坚坚持德平地瘠民贫，不可用苛政杀鸡取卵，顶住压力抵制市易，以一己之力保全德平百姓。此事虽得罪权贵，为其晚年贬谪埋下祸根，却在德平留下清官爱民、风骨凛然的口碑。

体察民情，解民困昭不白之冤

在德平任上，黄庭坚经常轻衣便服，走村串巷，体察民情。一天黄昏，他走到村头，听到一位老妇人悲声痛哭。上前询问得知，老妇的儿子在集市做小生意，与人发生口角，被小吏诬为盗窃，欲将其抓入狱中、借机勒索。

黄庭坚安慰老妇，回到镇廨后立即调阅卷宗，连夜派人调查核实，很快查明真相：老妇的儿子纯属被诬陷，小吏挟私报复、意图勒索。第二天，黄庭坚为少年昭雪平反，严惩勒索扰民的小吏，并告诫身边僚属：“居官者，手握笔刀，执掌是非，一字轻重，关乎百姓身家性命。一念之仁，则百姓受无穷之福；一念之苛，则百姓遭无妄之灾。我辈做官，上不负朝廷，下不负百姓，中间不负自己良心。”

此事之后，德平百姓对黄庭坚愈发敬重，将其视为能为民做主的父母官，口碑载道。

黄庭坚在德平为官，衣食住行极为简朴。官舍不修缮、器具不添置，日常唯粗茶淡饭、布衣素服，不接受任何宴请、不收取任何礼物。当地士绅感念他的恩德，趁年节送去炭、米、布匹等物。黄庭坚得知后，将所有礼物全数退回，并附亲笔字条：“官员俸禄之外，一文一物，皆非应有。吾守德平，但求心安，不求物丰。分毫苟取，即是玷污自身，亦是欺压百姓。”

隆冬时节，官舍寒冷无炭，黄庭坚仍然拥被读书，诗文不辍，神色安然。身边人劝他稍添取暖之物，他笑曰：“吾心安定，心怀百姓，则天下不寒。”

黄庭坚在德平任内喜得一子，他将这份喜悦与德平百姓紧紧相连。他为儿子取名黄相，字小德。“德”字双关：一为纪念德平这块土地，二为寄托德行道义，希望孩子长大后知民生疾苦。他写下质朴诗句：“中年得子意如何，贫舍无衣也自歌。但愿汝知民疾苦，莫教世上有风波。”字里行间没有望子成龙、高官厚禄的世俗期盼，只有知民爱民的朴素心愿。

元丰八年（1085）四月，黄庭坚接到朝廷诏命，启程还京。消息传开，德平百姓扶老携幼，聚于道旁，遮道挽留。有人牵来牛羊，有人捧上瓜果，有人跪地垂泪，有人紧紧拉住黄庭坚衣衫，不舍他离去。

明代初年，德平百姓把黄庭坚列入乡贤祠，岁时供奉，以表达对黄庭坚敬民爱民的追思。

屡遭贬谪，困顿中不移其志

黄庭坚的晚年，北宋新旧党争日趋激烈、政治环境日趋严酷。他一生不立党援、不附权贵、坚守中正，却因与苏轼交游密切，在政治风浪中屡遭牵连，晚年更是一贬再贬，从地方官员走向蛮荒远谪，最终在困顿与孤苦中走完一生。

宋神宗去世后，高太后垂帘听政，新法几乎全部废止；宋哲宗亲政后，新党再度执政，对旧党人士展开大规模清算。

绍圣元年（1094），黄庭坚以“修《神宗实录》失实”的罪名被罢黜，开始了长达10余年的贬谪生涯。

他先是被贬为涪州（今重庆市涪陵区）别驾、黔州（今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安置。黔州地处偏远，地瘠民贫，生活条件极为艰苦，但黄庭坚处之泰然，读书治学，吟咏自适，不改儒者之风。后迁戎州（今四川省宜宾市）安置。在戎州期间，黄庭坚自号“涪翁”，生活清苦，却以讲学、诗文、书法自遣。他虽身处贬所，依然关心民生，不废学问。当地士人从学者甚众，文风为之大振。这一时期，也是其书法与诗歌艺术走向炉火纯青的阶段。历经磨难后的心境沉淀，使黄庭坚的作品更具沉郁苍凉、骨力铮铮的气象。

宋徽宗即位后，政局一度出现缓和。黄庭坚遇赦东归，本以为可以安度晚年，却不料政治风云再变。

崇宁元年（1102），蔡京等人当国，立“元祐党籍碑”。黄庭坚名列其中，再度遭受严酷打击。此时他已年近60，饱经忧患，却仍难逃政治倾轧。

崇宁二年，黄庭坚被诬以“幸灾谤国”的罪名，再贬宜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宜州区）。宜州在北宋时期是极为偏远的烟瘴之地，气候湿热、疫病流行、生活困苦。年近花甲的黄庭坚，明知此去生还无望，却神色自若，不悲不怨，尽显君子坦荡之气。

抵达宜州后，黄庭坚的处境极为艰难。地方官吏对元祐党人严加看管，他最初连像样的居所都没有，只能暂居城楼之上。城楼低矮狭窄，风雨难蔽，盛夏闷热如蒸，寒冬阴冷刺骨，生活条件恶劣至极。在这样的绝境中，黄庭坚没有颓唐，没有哀怨，更没有向权贵低头乞怜。他依旧每日读书、作诗、写字、与当地士人论学。

崇宁四年，黄庭坚在宜州病逝，享年60岁。一代文豪、书法宗师、廉吏典范的人生，就此落幕。

黄庭坚去世之时，元祐党禁尚在，其文集、书法被禁毁，声名被掩埋，身后极为凄凉。然而，历史公道自在人心。随着政局变化，党禁很快被解除，黄庭坚也获得朝廷昭雪。

南宋以后，黄庭坚的地位迅速提升，被官方与民间共同推崇。朝廷追赠直龙图阁学士、敷文阁待制，赐谥“文节”，以表彰其文章与气节。“文节”之谥，精准概括了他一生的两大支柱：以文章传世，以气节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