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田蹲点周记｜棚中丰景

秋分渐近，鲁西北平原，秋阳正好。

清晨六点，一辆老式摩托车穿过德州市陵城区德轩片区的水泥大道，停在一排蔬菜大棚前。

骑车的是边临镇郭庄村原党支部书记、德轩片区党建联席会议召集人姜洪涛。他快步走进棚内，湿热的水汽扑来，眼前是一片翠绿。藤蔓顺着吊绳攀援，巴掌大的叶片间垂着一根根白玉黄瓜，瓜条乳白泛绿，匀称挺直，约拇指粗细。

姜洪涛顺手掐下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清甜脆嫩。他转头对工人叮嘱道，“眼下昼夜温差变大，晚上风口记得关严实点。”说罢，缓步穿过垄沟，目光扫过每一座藤架，又嘱咐说，“还得及时整枝打杈，好让养分集中到瓜条上”。

走在大棚间，村民习惯称这位做了三十多年村支书的老书记为“姜书记”。走进电商直播基地，他更响亮的称号是“陵城助农（黑老头老姜）”——面庞黝黑，脖间搭条白毛巾，说话中气十足、顿挫有力。凭借这副亲切诚恳的农民形象，他累计带货销售额数百万元。

当然，参与打造出连片的现代化设施大棚，才是姜洪涛最为得意的成果。

德轩片区的320座蔬果大棚，错落有致，西红柿、黄瓜等应季蔬果勃勃生长。大棚四周，农产品展厅、研学营地、直播间依次排布，展现着休闲农业大有可为的广阔前景。

九棚起家

故事的起点，是一场乡村常见的产业阵痛。

2017年，时任郭庄村党支部书记的姜洪涛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关掉村里8家木片加工厂。

这些厂子是他带领建起来的。当地人称这生意为“旋皮子”，即把杨树原木旋成薄薄的木皮，卖给下游的板材厂。最红火的时候，这8家厂子带动村中一百多口人就业。

“过去，老百姓靠天吃饭，一季小麦一季玉米，一亩地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千把块钱。”说起早期的农业效益，姜洪涛感叹道。

与之相比，木片加工厂带来的收益，无疑是风光的“金饭碗”。然而，随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深入人心，污染重、隐患多的木片厂难以为继，姜洪涛也只得“壮士断腕”，于2017年全面关停这8家厂子。

企业关停了，村民的饭碗怎么办？“那时候村民站在厂子门口问我，姜书记，以后咱干啥？”一百多口人突然没了去处，姜洪涛几乎夜夜睡不着觉。

转机源自一次“睁眼看世界”的机会。当年，镇上安排了一次外出考察，包含姜洪涛在内的多名村党支部书记赴寿光、青州、河北饶阳等地参观大棚种植。

这次考察，让姜洪涛深受触动，“古人讲‘一亩园，十亩田’，人家寿光的大棚，一亩地的效益顶外面大田的十倍！”

回到村里，姜洪涛下定决心：向土地要效益，带头建大棚！

不过，其中艰困可想而知。在一个大棚都没有的边临镇，动员村民自筹十余万元建棚，无异于“虎口拔牙”。“要从新开始，都是担得起赚，担不起赔。”姜洪涛笑笑说。

他挨家挨户做工作，帮助村民联系农商行办理贷款。

正是依靠村民沉甸甸的信任，姜洪涛领头咬牙建起了9座大棚。可喜的是，种完辣椒等蔬菜后，农户的本钱顺利收回，第一批建棚的人尝到了甜头。

握指成拳

只是，零落的9座大棚，始终难以形成有效竞争力，无法带来“甜上加甜”的更优收益。

“棚少、规模小的时候，客户的车来拉货装不满，人家就压价。”姜洪涛意识到，设施农业要做大，必须扩大规模、走标准化路线。

从2017年起，郭庄村及西于架村的大棚数量逐步增加。到了2020年，在乡村振兴战略推动下，西于架村、东于架村、郭庄村三个邻近村落开启了“跨村联建”模式，共同纳入德轩片区。

而后，统一种苗、统一肥料、统一管理、统一销售的标准化生产模式，让德轩片区顺利拿到了数个单品的有机认证，大棚数量亦迅速跃升到320座，形成了显见的集聚效应。“我们三个村，就像长在同一根藤上的瓜。”姜洪涛如此形容。

规模扩张之外，让闲散土地也生出效益，则是更精细的考题。三个村摸索出一套“三季种植法”：一季春糯玉米、一季夏糯玉米，9月再接一茬荠菜，一年三熟、茬茬相接。

在大棚园区四周，记者看到秋播荠菜已进入幼苗旺长期，嫩绿的叶片舒展着，一簇簇贴地而生，锯齿状的叶子在湿润的泥土上铺成一片新绿。

“我们很明确，不盲目扩张，就做市民的‘农业大超市’。”西于架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黄云州介绍，靠着品类全、品质稳，园区果蔬成功打入高档商超，并与社区团购深度绑定，附加值水涨船高。

园区还延伸出了循环生态链。棚里淘汰的废弃菜叶，成了白玉蜗牛、林下鸡鹅的“口粮”，实现了无公害循环养殖。鸡蛋与蜗牛即食产品再度变现，鼓起了村民的钱袋子。

“这是我们未来发力的方向。”谈及玻璃大棚内的智慧农业，黄云州如数家珍。

在整齐排布的无土栽培定植杯前，他兴致勃勃地介绍，新型水培技术摆脱土壤限制，干净高效、病虫害少，让果蔬生长更稳定、品质更均匀。定植杯里的品种十分丰富，其中不乏羽衣甘蓝这类特色作物。

“以前种菜靠天吃饭，现在靠这个。”他抬手指了指墙上高高挂起的显示屏，界面上温度、湿度、二氧化碳含量等参数一目了然。

事实上， 黄云州最为外界熟知的一句话是“菜种好了，该种风景了”。以片区为载体，休闲农业有了大展拳脚的舞台。

2022年，黄云州敏锐察觉到了文旅消费升级的趋势，率先为园区申报了德州市综合实践研学基地。

“研学是一个极佳的流量入口。”黄云州认为，学生的口碑，便是休闲农业最好的广告。“孩子在村里学了一天，回家就会拉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周末再来采摘草莓、吃农家乐。”

于是，德轩片区不再只是“农业大超市”，步步转型为市民的“后花园”。2023年，多座大棚专用于发展采摘。“我们的产品，月月有应季采摘精品，采摘价和超市持平。”黄云州介绍。

如今，以研学基地为核心，德轩片区正计划配套建起民宿小院、休闲咖啡馆、露营基地等打卡地，以四季不断档的农事体验为纽带，使游客可白天采摘研学，夜晚露营观星，共享一片乡野乐园。

“第二话筒”

更多流量从哪来？头脑活泛的姜洪涛把目光投向了手机屏幕。

2023年，短视频里兴起三农电商，刷到其他村书记卖力带货的视频，姜洪涛眼前一亮，“以前自己也是在村口大喇叭里使劲喊话，搞直播不也是对着话筒讲，怎么会没人听？”

只是，直播带货是一门需训练的手艺，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最初，直播间总是零星几个亲友。有一阵子，为了不让后台惨淡的人数影响情绪，他便干脆用一截胶带把屏幕上的在线人数盖住，“不如蒙起来，给自己鼓鼓劲。”姜洪涛笑着回忆。

后来，通过陵城区专门团队下沉指导，加上远赴外地传媒公司“取经”，姜洪涛的直播间，人气越来越旺。

“做直播，其实就是心与心的交流。只要东西真，粉丝自然会留下来。”姜洪涛总结道。线上打响了名气，线下收购商也纷至沓来，德轩片区进一步掌握了农产品的议价权。

下一步，姜洪涛的直播间，将会引入一批留守妇女和返乡青年做主播。他认为，种植需要老把式传经验，做直播同样需要“传帮带”，把接力棒顺畅交给年轻人，乡村才能延续生生不息的活力。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 李亚平 张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