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世纪工程难题 吴澎讲述平陆运河背后的大国水运思考

9月16日，平陆运河建成通航。2022年8月开工，项目总投资727.2亿元。从广西南宁横州市西津库区平塘江口，经广西钦州市灵山县陆屋镇沿钦江进入北部湾，全长134.2公里，成为广西内陆及我国西南地区运距最短、最经济、最便捷的出海水运通道。

吴澎，著名工程勘察设计专家，作为总体设计技术负责人，他全程参与了平陆运河的勘察设计工作。

记者：当时找到您是什么时候？

吴澎：2019年，联系人是广西交通厅的办公室主任，他说广西准备自己拿出钱，设立前期研究的一个课题，我就觉得可能是要真干了。

对于平陆运河项目，吴澎并不陌生，早在2009年，他曾作为交通部专家组成员参与有关平陆运河项目初步研究的评审。

记者：2009年论证的是一个什么事情呢？

吴澎：他们最后出的成果，说这个地方有条件，把线路描绘出来，顺着这条线路可以建一条运河。

20世纪初，孙中山曾提出构建连通西江与钦州湾的江海联运出海通道的伟大构想，之后，平陆运河被一代代人接力论证。这一百年愿景之所以受到重视，与广西地区长期发展面临的地理瓶颈有关，尽管拥有北部湾的天然深水良港，但境内地势西高东低，大部分河流自西向东流向珠三角，并非就近向南入海，导致有海不能达海的尴尬局面，内河航运只能向东绕道广东出海。

2019年，依据国务院批复，国家发改委印发《西部陆海新通道总体规划》，明确提出推进沟通广西西江至北部湾港的平陆运河研究论证，平陆运河正式纳入国家级顶层规划。为落实国家规划，广西壮族自治区交通运输厅面向全国公开招标，启动平陆运河航运规划、全线线路与梯级方案、水资源论证、入海口江海通航、船型标准等五大关键技术专题研究。那一年，在广西交通厅的邀请下，时任中交水运规划设计院总工程师的吴澎决定带队投标，但团队内部也有顾虑，这个项目历史上反复论证都没落地，一旦承接，如果最后论证结论是工程不可行，投入大量人力，几年工作可能全部归零。

记者：您接项目的时候，心里的标准是什么？

吴澎：大项目，有难度的项目，有挑战的项目。我认为广西的决心是很大的，但是任何这样规模的项目，好像没有特别快就干成的，前期的论证肯定是比较复杂的，我觉得我应该接受这个挑战。

2019年11月确定中标后，吴澎带领团队正式启动平陆运河五大关键技术的专题研究。业内有人认为投入巨大、回报周期漫长，质疑运河的可行性，也有观点提出在现代交通体系里运河已经过时，吴澎团队首先需要解答的是世纪工程是否可行，能不能落地。

记者：你感觉行还是不行？

吴澎：我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有人就认为按发达国家经验，内河航运发展到峰值之后就往下降了，没那么大需求。但据我所知，人家还在挖运河，不是这样子的。这里边更关键的是把运输需求说清楚，其实行和不行在工程上面来说，没有干不成的，就是代价问题。

吴澎，深耕港口、航道、运河规划设计四十余年，主持、参加120多项水运工程设计与科研项目，项目覆盖沿海主要港口、长江、京杭运河、西江等干线航道，他对运河水运在区域经济发展中发挥的作用有着深刻认识。

凭借运量大、能耗低、运输成本低的优势，水运在现代综合交通体系中依然发挥着重要作用。但是，在工程勘察设计初期，如何对经济需求做出精准的预测评估，考验着每一位勘察设计人员的智慧。

吴澎：我们这个行业有个特点，在运输比较繁忙的干线航道上做工程，预测往往是说20年以后有多大的需求，结果建成以后5年到10年基本上就满了。

记者：这是什么原因？

吴澎：这个预测很难，影响运输发展需求的因素，是很难量化的。拿平陆运河这个项目来说，预测不准的难度在哪？运输费用降低了，企业说这有条运河，原材料要搬到运河边上来，投资节省了，有些企业就过来了。

记者：为什么不敢在设计的时候直接设计多一点？

吴澎：他们觉得你说的乐观情景也有风险，万一达不到，我投资是不是就有浪费。

平陆运河全线共设有马道、企石、青年三座梯级航运枢纽，自上游至下游依次布置，是保障船舶通江达海的核心控制性工程。按照内河Ⅰ级航道标准，均配置双线5000吨级船闸，可通行5000吨级内河散货船，入海口航段可兼顾3000吨级海船通行，是我国继长江、珠江干线之后，又一条可通行5000吨级船舶的通江达海内河通道。

记者：您在设计的时候，又得满足现实，又得给未来留量，这个东西怎么确定下来建多大。

吴澎：就是预测的量，我接着的是西江航道航运干线，就得看它的条件了。它当时基本上是2000吨级的航道贯通了，从南宁一直到下边广西跟广东的交界上。然后最下边已经有一段在实施3000吨级了，广西也想把它规划成3000吨级的航道，所以我当时提出的5000吨，就遭到了比较大的阻力。

记者：您为什么要提5000吨？

吴澎：第一，他们说按照规划的3000吨建，没人不同意。我接着就问了，你的3000吨是什么意思？是水深最浅的时候，3000吨的船也能满载走，装满了货走，你最浅的时候几天？严格地说没有几天，接着水量就大了，然后这水深就开始多起来了。如果这条河有一半时间，都是5000吨的船可以满载，有一半时间不能满载，不能满载我就减载一点，你算算运输的经济性，比我就造3000吨的，我全年都能满载，算出来的结果，还是5000吨的合理。

记者：您为什么不保守点呢？

吴澎：我作为从事这个专业的人来说，能用20年它才饱和，结果5年就堆着一堆船等着过不去，我认为这是很丢脸的，我自己都自责。

记者：如果有一天我们还想让它再扩容，还有空间吗？

吴澎：再建一个船闸也是可能的。

从平塘江口至北部湾入海口，平陆运河全线总水位落差约65m，相当于20多层楼，必须修建多级船闸，把水位落差分段消化。究竟修建几级船闸，最初也无定论。

吴澎：我们论证的是6级，5级，4级，3级，这么比下来的。

记者：您主张哪一级？

吴澎：3级。后来我们对比了几个坝址之后，4级是比3级便宜的，3级比4级贵10亿。

记者：贵在哪了？

吴澎：开挖量大，虽然混凝土方量要小一点，但是增加的开挖量，加起来以后还要高10亿，当时项目组里边几乎没有人同意我的意见。我们就接着做的全面比较，多一个梯级，就多一个梯级的运行费用，维护费用，这是一笔账。从船的角度来说，过一个闸就是不等，也得长一个多小时，再加上稍微排队，是有时间成本的。

记者：当别人都跟您的意见不一样，甚至反对您的意见多的时候，你怎么坚持？

吴澎：其实这个项目里边我比较值得欣慰的，就是广西交通厅交通系统的专家和领导，都认为我的意见是对的，所以有他们的支持，我绝不退让，还得说理。

因为沿线流域水资源总量偏少、枯水期缺水明显，如何节约用水成为摆在吴澎和团队成员面前的重要课题。为此，平陆运河上的三座航运枢纽全部采取了极为严苛的省水措施。马道、企石枢纽设置世界首创三级叠合式省水池，把闸室泄放的水存起来，船舶上行时再回充闸室，可以减少60%以上过闸耗水，青年枢纽采取双线船闸互灌互泄，一线闸的水供给另一线闸使用，可节约50%的用水。

记者：省水这件事要把它完成难不难？

吴澎：顺理成章就能想到我弄几级省水池，省水池层数越多，省水率越高，然后你说难不难，就看你对效率有没有追求，这个效率指标是我提出来的。

记者：还是通航的效率？

吴澎：对，当然还有一个类比的，这么大的工程，国之重器了，结果效率指标跟国外同样的船闸比落后很多，你还说是重器，我觉得也是脸上无光。就把15分钟长个10分钟，过闸的整个时间是60多分钟，我再长10分钟是70多分钟，好像也没有太明显的影响，但是这个指标我觉得要拿出去，你没有先进性，我们做这个专业的人也脸上无光，但是它恰恰就是，你要达到国外的先进性指标来说，就变难了。

记者：做完了之后什么感觉？

吴澎：给了我继续寻找更难项目的动力或者底气了。

如今，经过2万多名建设者4年的辛勤付出，平陆运河这一百年构想工程正式建成通航。西南腹地货物经平陆运河直通北部湾，相比原来绕道西江至广州港出海，内河航程缩短500多公里，大宗货物综合物流成本下降18%～30%，每年可节约社会运输费用超50亿元。

记者：有评价说，平陆运河打通了之后，实际上就让广西有了一个出海口了。改变了一个地方，从这个角度来看，它的地位又在哪？

吴澎：经济专业的人说，广西临海但是整个自治区的经济特点不像沿海省份，证明它外向型不行。我觉得平陆运河打通之后，南宁这个地方的外向型经济，应该直接就能拉动起来。港口集装箱吞吐量，达到一定规模之后，临港的产业发展也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平陆运河给它的支撑作用是把临港产业往内陆里边延伸。所以我想有人讲的，会不会又造一个粤港澳大湾区，我觉得可能从地理的特点，和人口规模来说不会那么大，但是我期待着应该这个地方，将来能成为一个新的经济增长极。它对广西经济发展的作用是最明显的，然后是能够跟水路相连接的，周边的云南、贵州，也可以说，它已经往内陆更深的西部地区辐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