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刘公岛 甲午之殇警钟长鸣

再让我看守着中华最古老的海，

这边岸上原有圣人的丘陵在。

母亲，莫忘了我是防海的健将。

我有一座刘公岛作我的盾牌。

快救我回来呀，时期已经到了。

我背后葬的是圣人的遗骸！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闻一多《七子之歌·威海卫》

中国约473万平方公里的海域总面积上，宛若星辰般镶嵌着7000多个大小不一的岛屿（单个面积超过500平方米）。而刘公岛，无疑是那个令国人记忆尤为深刻的海岛。

威海俯瞰图

刘公岛位于山东半岛最东端的威海湾中，地处黄海之滨，似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碧波荡漾的威海湾中，西距威海城区约2海里，与辽东半岛的旅顺口隔海相望，形成了拱卫京畿重地的两扇大门。刘公岛四周有小岛拱卫：东北处有黑鱼屿，西面有黄岛，最东端有小泓和大泓岛，南面2千米处有日岛。刘公岛因位置重要，砥柱中流，被称为“东隅屏藩”和“不沉的战舰”。

刘公岛环境幽静，风景如画，是首批国家5A级景区。曲折蜿蜒的环山路紧靠悬崖，崖下的“五花石”有数条彩色的石线直入海底，经水浸浪刷，显出红、黄、蓝、白、黑等鲜艳色彩，晶莹璀璨，相互交映，蔚为壮观。在“听涛崖”上眺望，山上苍松翠柏，山下悬崖绝壁，海风吹来惊涛拍岸，松涛呼啸，如万马奔腾，为岛上绝佳奇景。岛上林木覆盖率达85%以上，周边海域海水清澈透明，海产物种繁多，是“国家森林公园”和“国家海洋公园”。

美丽传说得其名

刘公岛曾称“海上刘氏别业”、刘岛、刘家岛、刘岛山。明代隆庆六年，刘公岛这一名称才正式出现在官方文书中，沿袭至今，已有近500年。据20世纪70年代刘公岛东村东沟出土的文物考证，早在战国时期，刘公岛就有人类居住。

刘公岛环岛公路

刘公岛名称来历传说颇多，主要说法有两种。一说东汉末年，刘姓皇族一支，为避宫廷内乱，迁居此岛，遂因刘姓而得名。其二，传说古代有南方商船北上，航行途中突遇狂风巨浪，漂泊数昼夜，粮水皆无，船民奄奄一息。就在船民以为生还无望之时，黑暗中突见前方火光晃动，船民拼命摇橹划桨，得以靠岸。原来是一对老夫妇站在岸崖高处，举着火把为船引航。老夫妇给登岸的船民送来粮食和淡水，船民感激不尽，叩问老人姓氏，答曰姓刘，船民叩头感谢，老夫妇随即隐身不见。船民深信是神灵搭救，叩拜再三而去。因刘氏经常搭救和接济遇险船民，人们尊称二老为刘公、刘母。来往船民感念老人大恩善德，在岛中部向阳坡地建刘公庙，内塑刘公、刘母像，四时祭祀。从此，来往船民和岛上百姓纷纷到刘公庙祈祷祭祀，祈求刘公和刘母保佑风调雨顺，海上平安。据《文登县志》记载：“元史作刘家岛，亦作刘岛……舟人经其地必致祈祷。”

中国的海运业起步早，发展快。到了元代，货船从长江的刘家港北上直沽（今天津），刘公岛因孤悬海中成为海运航船的重要中转站。随着海运业的兴盛，停靠威海湾刘公岛的运船屡有增加，岛上居民随之增多。

北洋海军的诞生地

1874年5月，日本突然出兵进攻台湾。为了加强海上的防御能力，大清帝国决定创建南洋和北洋海军。后因日本又出兵占领那霸，吞并了琉球王国，将其改为日本的冲绳县，清政府决定“先于北洋创设水师一军”，并任命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负责操办。1882年，李鸿章在考察完威海卫后，认为刘公岛位置重要。此后数年，他多次往返于辽东半岛旅顺口和山东半岛威海卫刘公岛，为北洋海军勘察选址、规划论证、筹措经费。1886年，李鸿章陪同总理海军事务大臣醇亲王奕譞等王公众臣，实地考察威海卫刘公岛，确认“威海卫亦海滨奥区，适当烟台来路，水师屯操皆宜。惟南北两口宽各数里，筑台布雷，需费颇钜，仍须量力次第经营”。在刘公岛建设北洋海军基地之事尘埃落定。

北洋海军提督署旧址

1887年，刘公岛海军基地全面兴建。北洋海军提督署（即海军公所，俗称丁公府）、铁码头、麻井船坞、丁汝昌寓所、水师养病院、水师学堂、多座炮台、弹药库、电报局与电灯台，以及诸多营房和后勤保障设施相继建成。由于岛上饮水困难，还专门修建了甜水库，并在提督署院内及相关炮台修筑储水池多座，用于收集储存雨水。1888年10月，清廷批准颁布了《北洋海军章程》，同年12月，任命丁汝昌为北洋海军提督；林泰曾为左翼总兵兼镇远舰管带；刘步蟾为右翼总兵兼定远舰管带。至此，北洋海军在刘公岛正式建军。

北洋海军主要负责山东、天津、辽东半岛以北的黄海和渤海之海防安全，主要基地在威海卫、旅顺及天津大沽。威海卫刘公岛海军基地比旅顺基地建设晚，设施设备更为先进，建成后成为北洋海军的驻泊地。北洋海军拥有大小舰船25艘，其实力为亚洲第一，世界排名第六。其时，威海民间流传着“‘七镇’‘八远’一大康，‘超勇’‘扬威’捎‘操江’，不怕东洋西洋鬼，敢来侵犯我海疆”的顺口溜。刘公岛与威海卫因北洋海军而举世闻名。

甲午之殇

令人遗憾的是，清政府对新式海军建设小成即满。北洋海军成军之后，没有购建新的舰船，也没有经费更换速射炮。而近邻日本，自明治维新后，坚持“大力充实兵备，使国威光耀海外万国”，把建设海军作为第一要务，每年新增军舰一至二艘。至甲午战前，日本海军拥有大小舰船30多艘，鱼雷艇20多艘，共约63000多吨，其实力已远超北洋海军。

邓世昌与致远舰官兵合影（二排左四为邓世昌）

1888年12月，日本海军关文炳大尉奉命到山东半岛进行侦察摸底。他对威海卫和刘公岛海军基地，以及荣成、芝罘、蓬莱等沿海的地理环境、海岸沙滩、潮汐变化、兵力部署等均画图记录，整理建档。该记录成为甲午战争期间，日军选择登陆地点的主要参考依据。

1894年7月25日，日本海军在丰岛海面，突然炮轰北洋海军舰船，挑起了蓄谋已久的甲午中日战争。同年9月17日，中日两国海军在黄海进行了大规模、长时间的大海战。北洋海军广大官兵群情激愤，奋勇战斗，提督丁汝昌身受重伤，拒绝进舱，仍“激励将士，同心效命”。右翼总兵兼定远舰管带刘步蟾，奋勇督战，与姊妹舰镇远号，相互配合，发炮猛轰敌舰。管带邓世昌驾受伤严重的致远舰猛撞敌舰，不幸被鱼雷击沉，他拒绝别人搭救，“以阖船俱没，义不独生”，自沉于海。经远舰管带林永升、帮带大副陈策、驾驶二副陈京莹也先后中炮牺牲。超勇舰管带黄建勋、扬威舰管带林履中等爱国官兵为国捐躯。

1895年1月18、19两日，日军两次派军舰前去登州炮轰蓬莱古城，制造登陆假象，转移清军视线，牵制山东半岛西部的兵力不敢派往威海、荣成一带。与此同步，日军派出护航舰船25艘，鱼雷艇16艘，护送日军34600人、战马3800匹，以及大批武器弹药在荣成龙须岛登陆。1月25日，占领荣成的日军向威海进攻。

1月30日7时30分，日军向摩天岭炮台发起进攻，南岸清军以巨炮猛轰，丁汝昌登舰指挥，从海上发炮轰击进攻的日军，支援南岸诸炮台的守军。在激烈的战斗中，营官周家恩与守台士兵全部战死。占领摩天岭炮台的日军左翼队司令大寺安纯少将，正准备与部下拍照留念时，被定远舰发炮击毙。

刘公岛保卫战自1月30日至2月11日，共进行了13天。丁汝昌率舰队多次打退敌人的海陆夹攻，日舰艇多艘被击伤。2月5日凌晨4时许，彻夜在定远舰议事的丁汝昌与各管带得知敌鱼雷艇来袭，急忙到甲板上指挥战斗。就在定远击沉日艇的同时，定远也中敌鱼雷，丁汝昌急令将定远开到刘公岛东南浅滩做水上炮台轰击敌人。2月7日，率队守卫日岛炮台的萨镇冰，多次打退敌人海上和陆地的两面夹击。但弹药库和兵舍被敌军轰毁，无法再战。萨镇冰奉命撤回刘公岛。2月9日，丁汝昌在靖远舰上指挥炮战，靖远舰不幸中炮下沉，丁汝昌与管带叶祖珪“意与船俱沉，乃被在船水手拥上小轮船”。丁汝昌获救后叹曰：“天使我不获阵殁也！”2月10日，刘步蟾下令将受伤进水的定远舰自行炸沉，并于当日自杀，践行了“苟丧舰，将自裁”的誓言。2月11日晚，丁汝昌收到刘含芳派人送来的信件得知，原调救援部队已被调到京畿方向，李鸿章命丁汝昌率舰队冲出南下。但因刘公岛“口外倭舰雷艇布满，而各舰皆受重伤，子药将尽，无法冲出”。丁汝昌几次派人将镇远舰用雷轰沉，但“无人动手”。到夜深时，又有“水陆兵民万余人哀求活命”。丁汝昌见自己无力挽救北洋海军，便召见牛昶昞对他说：“吾誓以身殉，救此岛民尔！可速将提督印裁角作废！”牛佯装应允。丁汝昌遂服毒自杀，至2月12日晨7时咽气。

丁汝昌死后，洋员马格禄、浩威、瑞奈尔及一些中国官员在牛昶昞家密议投降事宜，推举护理左翼总兵署镇远管带杨用霖出面主持投降事宜。杨当即严词拒绝，回到镇远舰，口诵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名句，“引枪衔口，发弹自击”，壮烈殉国。护军统领总兵张文宣也自杀殉国。

杨用霖与张文宣死后，洋员浩威倡议假借丁汝昌名义投降，并亲自执笔用英文起草了投降书。译成中文后，牛昶昞盖了海军提督印，派程璧光驾镇北艇出港，将投降书送至日军旗舰上。事后，牛昶昞等人为推卸罪责，竟统一口径，将主降之责强加给丁汝昌，致使丁汝昌死后蒙羞。2月17日，日本侵略军占领刘公岛，北洋海军全军覆没。

北洋海军是清政府开展洋务运动30多年的重要成果，是大清帝国保卫海防、守卫国门最重要的海上力量，也曾为维护东亚地区的海上安宁作出了贡献。这支曾经号称亚洲第一、世界第六的北洋海军，在成军后短短6年时间就全军覆没，全世界为之震惊。1895年4月，李鸿章代表清政府与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

中日甲午战争，是近代历史上的重大事件。这场战争改变了中日两国的命运，也使远东地区乃至整个世界的政治格局发生了改变。清政府被迫割重地，赔巨款，引发了西方列强新一轮瓜分中国的狂潮。

1898年，一心想与沙俄抗衡的大英帝国强租威海卫和刘公岛。5月23日，中、日、英三国在刘公岛黄岛炮台举行换旗仪式。日军首先降下太阳旗，由清军升上大清国的龙旗。次日，五味杂陈的清军又无奈地降下中国龙旗，趾高气扬的英国皇家海军升起了米字旗。这次“国帜三易”事件，给参加活动的清军将士留下了深深的记忆。天津水师学堂毕业生、通济舰军官张伯苓亲身经历此屈辱场面，深感“自强之道，端在教育”，立志“创办新教育，造就新人才”。英国租借期间，违背租约，强买岛民土地房屋，致使居民无家可归。1940年英军撤离，刘公岛结束了长达42年的殖民统治。

1940年3月，汪精卫伪政府海军部建立，刘公岛遂成为日本海军的辅导部和汪伪海军华北要港司令部驻地。这里的士兵，绝大部分是从天津、北平、青岛、烟台等地骗来的失业和失学青年人。他们具有强烈的民族情感和爱国思想，不堪被打骂和侮辱，急盼着杀出刘公岛。

1944年7月，卫兵队长郑道济，练兵班长连成和毕崑山组成了武装起义的领导核心，经过秘密筹备，于11月5日，趁日军和伪军休假日，领导了武装暴动，击毙驻岛全部日军及少数顽固派伪军官，取得了起义的胜利。当天夜里，起义部队驾驶着缴获的4艘舰船，满载着包括家属在内的600余人和武器弹药，非常谨慎地依次驶出刘公岛。他们航行至威海湾北口时，机智地绕过巡航的日军舰艇，第二天在双岛湾胜利登陆，并安全地躲过了日军从青岛派来的军机的轰炸，投奔到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根据地，成为八路军胶东军区的海军支队。刘公岛起义成功的消息，不但被国内的报纸电台反复报道，美国旧金山和苏联莫斯科的广播电台，也都进行了连续播报。这次起义，发生在甲午战争爆发50年之际，有力鼓舞了中国人民的抗日斗志。

铭记历史  向海图强

1945年，抗日战争取得最后的胜利，被侵略者占领了半个世纪的刘公岛终于回到祖国的怀抱。新中国建立后，人民海军进驻，刘公岛成为了重要的海防要塞。

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馆陈列馆

1985年春，刘公岛对外开放。文物工作者坚持保护与利用协调并进，久经战乱和海风侵蚀的北洋海军提督署，得到了抢救性保护和重点修复，如今已是拍摄影视作品和留影纪念的首选之地。在提督署后院开阔的展台上，陈列着世界上仅存的210毫米口径的济远舰前双主炮，每门巨炮重达20余吨，似在向人们诉说着那段沉重的历史。

1988年1月13日，刘公岛上的北洋海军提督署、龙王庙与戏楼、丁汝昌寓所、刘公岛水师学堂、铁码头、麻井子船坞、电报局与电灯台、工程局与机器厂与屯煤所与鱼雷修理厂、刘公岛水师养病院、刘公庙、黄岛炮台、公所后炮台、旗顶山炮台、南嘴炮台、迎门洞炮台、东泓炮台；威海湾南口中的日岛炮台；威海湾南岸的皂埠嘴炮台（日军称赵北嘴炮台）、所城北炮台与旗墩、鹿角嘴炮台、龙庙嘴炮台与南帮水雷营、杨凤岭炮台、摩天岭炮台（亦称冬青顶炮台）、沟北船坞与弹药库、炮队营遗址；威海湾北岸的祭祀台炮台、黄泥沟炮台、北山嘴炮台与北帮水雷营等28处不可移动文物，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全称为“刘公岛甲午战争纪念地”。这28处重点文物和战争遗迹，让我们感受到了百年前威海卫刘公岛海防基地的整体布局与巨大规模，也不得不思考北洋海军由盛而衰的历史教训。

丁汝昌寓所西跨院（刘步蟾居所），现已辟为北洋海军将士纪念馆。北洋海军成军110周年时，在此建成了长18.88米的北洋海军将士名录墙，墙的正面镌刻着数百位北洋海军将士的姓名，墙的背面刻着刘华清将军“甲午志士不朽  捍疆卫国光荣”的题词。北洋海军将士后裔来此凭吊瞻仰，无不泪流满面。

“国帜三易”主题公园依托黄岛炮台而设。在炮台地面上向西远眺，即是威海新城。登上旗顶山炮台，俯瞰刘公岛，四周皆景。站在东泓炮台之上，南口中的日岛炮台和南岸的皂埠嘴、鹿角嘴等，均可尽收眼底。真是百年炮台、沧桑依旧，山光水色、换了天地。

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院陈列馆全面展示了北洋海军与甲午战争的历史，是刘公岛的新地标，位于旅游码头东150米，建在岛中部的临海处，占地面积近万平方米。陈列馆建筑的顶端，矗立着一尊身着海军服、双手持着单筒望远镜、向远方扫视的海军将领雕像，高大挺拔，令人肃然起敬。

复制的定远铁甲舰，是按照原样和1∶1的比例尺寸，于20世纪90年代建造。现停放在刘公岛东村西侧的开阔地带，西距陈列馆不足百米，参观完陈列馆再浏览定远舰，人们身临其境般触摸到沉重的甲午历史，向海图强的信念油然而生。

刘公岛因北洋海军与甲午战争被人们铭记于心。开放40年来，已有100多个国家的近亿人次来此参观游览。被国家命名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先进单位”“国家国防教育示范基地”“全国侨联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海峡两岸交流基地”。

2018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视察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院时，语重心长地嘱咐工作人员和参观者，要警钟长鸣，铭记历史教训，13亿多中国人要发愤图强，把我们的国家建设得更好更强大。2019年12月17日，经中央军委批准，中国第一艘国产航母命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山东舰”，舷号为“17”，标志着中国海军正式迎来国产航母时代。

刘公岛，不仅仅是个岛。它见证了盛极一时的北洋海军的成军与覆没；见证了甲午海战的凶险与惨烈；见证了爱国官兵屡挫强敌、宁死不降的英勇与悲壮；见证了被英国强租42年的国耻与民辱；见证了中华民族的觉醒和抗争；更见证了新中国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