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60载·治盐碱护粮安 | 中国科学院禹城综合试验站第五任站长欧阳竹: 改碱治沙 茫茫荒地变良田

大众新闻 贺莹莹   2026-09-21 16:25:46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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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竹 1961年出生于广东省韶关市,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曾任中国科学院禹城综合试验站站长。先后主持、参与国家“863”“973”重点项目及“渤海粮仓”科技示范工程,牵头打造“四节一网”资源节约型现代农业体系。累计发表学术论文120余篇,获得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一等奖、中国科学院黄淮海平原农业开发一等奖、周光召基金会农业科学奖、全国野外科技工作先进个人等荣誉。

从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到建设“渤海粮仓”,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禹城综合试验站第五任站长欧阳竹——

改碱治沙  茫茫荒地变良田

禹城,地处黄淮海平原,曾饱受盐碱风沙之苦,是粮食生产的瓶颈地带。自20 世纪 60 年代起,一批批科技工作者奔赴于此,立志改变这片土地。

在接续攻关的科研队伍中,有一位当地群众格外熟悉的“南方来客”——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禹城综合试验站第五任站长欧阳竹。

从投身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到建设“渤海粮仓”,将禹城内陆盐碱地治理经验升级应用到东营滨海盐碱地改造,欧阳竹扎根鲁北40余年。当年满是盐碱的荒地,如今已是沃野千顷。而他的双鬓,已尽染白霜。

9月12日,记者来到欧阳竹的“新战场”——位于东营市的中国科学院黄河三角洲科研基地。试验田里,欧阳竹正俯身察看作物长势,认真记录土壤监测数据。他说:“盐碱地治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干,才能让荒地长出好庄稼。”

千里赴鲁守初心

青年受命,扎根禹城盐碱荒地,追随前辈踏地问诊,在旷野中沉淀科研根基

身板结实、皮肤黝黑,平日里一顶草帽、一头花白短发,麦田里的欧阳竹,怎么看都像一个地道的庄稼人。

欧阳竹出生于广东省韶关市。1983年,22岁的他从华南农业大学农学专业毕业,被分配至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现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在北京没待上几天,就被派驻条件艰苦的禹城综合试验站。

初到禹城的场景,欧阳竹至今记忆犹新。地理所所长左大康带队,一大批科研骨干齐聚禹城,开展院地合作、盐碱地综合治理。规模这么大的科研力量下沉,让初出茅庐的他格外震撼。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启了大半生降盐治碱的科研之路。

彼时,禹城有30多万亩低洼、易涝、盐渍化严重的洼地,遍地都是“地棱子、沙包子、碱窝子”。当地老辈人常说“种一葫芦,收一瓢”,老百姓深受盐碱之苦。眼前的景象让欧阳竹有点懵:“那时候南方农村也穷,但总归山清水秀,这里却是满目荒凉。”

他们的研究区域是禹城井灌井排旱涝碱综合治理实验区,那个时节正好地里返碱,土地盐渍化严重,地表覆着一层白碱,人走在上面,咯吱作响。虽说科班出身、专业对口,但面对茫茫荒地,欧阳竹一度惘然:“大学时所学内容鲜少涉及黄淮海的土壤特性、农耕模式,根本无从下手。”

生活和科研条件更是艰苦。当年的禹城站科研人员多、床位紧张。欧阳竹和几位同事只能住在一公里外的老旧平房里,每天来回奔波,用水、用电、吃饭都不方便。

“刚来时确实有些迷茫,也动过放弃的念头。”欧阳竹坦言,但看着老一辈科研人员不求名利、默默坚守,他深受触动。中国植物生理学领域的著名科学家王天铎,做学问一丝不苟、极为严谨,哪怕一个数学公式拿不准,也专门找数学专家请教核实;所长左大康经常周末往返北京、禹城两地,只要来科研站就扎进田间,完全没有“领导架子”。

沉下心后,他跟着老专家从头学。白天泡在田里,犁地、播种、管护庄稼,一点点摸清盐碱地的习性和当地的农耕方式;晚上回到宿舍,熬夜整理当天的田间观测数据。每年至少有6至8个月扎根田间。

禹城市伦镇牌子村村民张金良,常听父亲说起当年的场景。为了配合科研改良,张金良的父亲主动承包村里的180亩盐碱地,专门用来做种植试验。“我父亲常说,这些来搞科研的老师一点也不娇气,拉犁、耕田、扶耧样样拿手!”张金良说道。

慢慢地,欧阳竹意识到:在禹城做试验、改良土地,不只是简简单单种地,更是守住粮食安全的大事。

盐碱地里夺丰收

投身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攻坚重盐碱地,挖掘出一个又一个不一样的禹城

1986年,作为禹城站的年轻骨干,欧阳竹投身国家科技攻关课题“一片三洼”综合治理。

当年禹城的沙河洼、辛店洼、北丘洼,是黄淮海平原最典型的三类盐碱地貌区:沙河洼风沙突出、辛店洼易积涝、北丘洼重盐碱。科研团队在这三片洼地摸索出的治盐改土办法,为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提供了基层样板。

其中,北丘洼是最难啃的骨头。这片紧邻张庄镇盐池刘村的洼地,自古因熬盐得名,属于重度盐碱洼地。欧阳竹和同事刚入驻时,当地村民都不看好,还半开玩笑地劝他们:“别白费力气了,再把中国科学院的牌子砸喽。”

欧阳竹和同事们没打退堂鼓,他们在北丘洼柴堂村租了一处旧院子,安下家专心做试验。“我从小在矿区长大,周边都是农村,知道土地对农民有多重要。如果能把重盐碱地改成良田,该多有价值啊!”欧阳竹说。

试验地就选在一块什么都不长的盐碱地,最开始尝试种植棉花。没有特殊设备、没有现成经验,所有农活、试验工作全靠大家亲力亲为:开荒、整地、播种、育苗,一步步摸索。

可现实远比想象难得多。北丘洼部分地块含盐量高达10‰,团队试过不少土办法,地下垫草隔绝盐分、用营养钵栽种棉花苗,效果甚微。欧阳竹回忆:“要么不出苗,要么出苗稀疏、不能连成片,试验一度卡壳。”

一个停电的夏夜,欧阳竹听到一则广播:日本提出海洋水库的科学设想,利用海水、淡水比重差异实现自然分层,让淡水浮在海水上面。这让他无比兴奋:能不能通过人工干预,在地下咸水层上方,造出一层稳定的淡水层,阻隔盐分上返?

这个想法,直接打开了“黄淮海旱涝碱治理配套技术研究”课题重盐碱地治理的突破口。团队立即落地试验,在30多亩重度盐碱示范地里,打了十几眼6米深的浅井,反复调试,最终摸索出“强排强灌”治理技术。

当年盐碱地上就长出小麦,亩产达350公斤。“我们家靠着改良后的地种粮食,成了当时远近闻名的万元户,真是多亏了这些科研人员。”张金良感慨。

1988年,轰动一时的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打响。其间,欧阳竹在老一辈科学家的悉心指导下,与一众科研人员合力攻关,突破了一批盐碱地治理的关键技术,助力黄淮海平原粮食增收。

“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汇聚了一大批顶尖专家,不少大名鼎鼎的科学家以前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现在我能面对面和他们一起讨论问题,学习解题思路,这样的机会,花钱都买不到。”欧阳竹说道。

盐碱地得到改良后,他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1996年,他接过老一辈科研工作者的接力棒,担任禹城站站长,一干就是22年。他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要把科技转化为生产力,必须让技术长在泥土里。

“四节一网”模式的探索是他对禹城的一大贡献。2007年开始,他带着团队在改良好的土地上探索资源节约型现代农业,提出“四节一网”模式,“简单说就是节水、节能、节药、节肥,再配上覆盖全域的农业信息服务网,用精细化管理方式种地。”

多年后的今天,当地种粮农户依然受益。禹城市乐农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社员袁兴勇直言:“多亏欧阳老师当年打下的底子,我们种粮也用上了高科技,节水又增产。”

数十年来,欧阳竹所在的禹城站挖掘出了一个又一个不一样的禹城:“全国秸秆养牛十佳示范县”“全国粮食生产大县”“中国功能糖城”……

志在千里向远耕

转战东营,扛起“渤海粮仓”攻关重任,迭代升级治理体系,让“禹城经验”润泽沃野

“科研成果不能只局限于一地,能复制、可推广,才是真正有价值的科研。”这是欧阳竹认准的道理。

2013年,中国科学院启动“渤海粮仓”科技示范工程,欧阳竹担任山东示范区首席专家,科研重心逐步从禹城内陆盐碱地转向东营滨海盐碱地。

为选出合适的试验基地,欧阳竹前后花了3年时间。当地政府先后推荐两处地块,都被他一一否决。一处是因为盐碱特征不典型,另一处离居民区太近。最终选定的这块地,含盐量高,地处黄河三角洲核心区域,生态原貌保存完好,场地开阔,特别适合长期做试验。

中科山东东营地理研究院院长孙志刚是欧阳竹的学生,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踏上这片滩涂时的震撼,同一块地里,盐分分布差别很大,有的地方含盐量低于3‰,有的却超过10‰,治理难度可想而知。

东营滨海盐碱地和禹城内陆盐碱地不同,这里河、海、陆交互,土壤含盐量更高,地下水位更浅,盐分极易反弹,能种的作物不多,直接照搬“禹城经验”行不通。

他们以“禹城经验”的科研成果做底子,因地制宜调整,迭代升级出一套适配滨海盐碱地的2.0治理体系。基地沿用禹城站整套科研流程与管理模式,同时对“强排强灌”技术进行改良,适配滨海水土条件。针对土质差、蒸发强、容易返盐的难题,团队尝试用微生物菌剂、生物有机肥改良土壤,挑选耐盐品种因地制宜种植,打磨出一套快速改良滨海盐碱地的技术。

在种养模式上,他们借鉴禹城生态循环农业经验,形成“粮—草—牧—园”种养循环生态农业模式,迭代出盐碱地治理和高效利用3.0模式。经过多年治理,当地中重度盐碱地耐盐碱小麦和牧草产量提高32%到83%,土壤含盐量由6‰下降到2.6‰,土壤有机质提高25%以上。

从禹城诞生的盐碱地治理经验,一步步走向更远的地方:辐射到东北松嫩平原盐碱化黑土地,为“黑土粮仓”科技会战提供技术借鉴;相关方案还走出国门,输出至莫桑比克、埃塞俄比亚、卢旺达、乌兹别克斯坦等国家和地区。

欧阳竹至今记得,在科研遇挫、内心动摇的时刻,中国科学院院士、原副院长李振声的一通电话点醒了他:“只要认为方向对,就要勇于坚持,最终会得到验证。”

2022年,欧阳竹退休,但他的脚步从未停歇,依旧坚守在科研一线。眼下,他正谋划与央企合作在东营建立盐碱地现代生态农业产业园,让技术真正走向产业。采访接近尾声时,他通过电脑展示的PPT最后一页写着:“我要把人生的最后一个作品留在黄淮海大地。”

(大众新闻通讯员 李榕 卢瑞 梁民)

责任编辑:籍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