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名医｜苗齐：抓住阿尔茨海默病的“早一步”黄金窗口

每年9月是世界阿尔茨海默病宣传月，9月21日是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2026年的宣传主题是“早一步识别，多一份记忆”。

我们常说“岁月不饶人”，但有些“老”，并不是正常衰老。比如，家里老人开始反复问同一句话，刚吃过饭说没吃，出门找不到熟悉的路，怀疑家人偷东西，脾气变得越来越怪……这到底是正常衰老，还是阿尔茨海默病发出的信号？如果是病，要不要去医院？去了能治吗？在家又该怎么照顾？

数据显示，我国60岁以上人群中，轻度认知障碍患病率高达15.5%，相当于每6位老人就有1位存在不同程度的记忆或思维问题。更令人担忧的是，超过70%的认知障碍患者从未就诊。

近日，由大众日报·健康山东云平台主办的《大众名医》栏目邀请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老年医学科副主任苗齐，带我们科学认识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信号、精神行为症状和家庭照护。

识别与区分——阿尔茨海默病不是正常衰老

主持人：很多家庭把“老糊涂”当成正常衰老，一听到“阿尔茨海默病”就想到“老年痴呆”。我们到底该如何理解区分？

苗齐：正常衰老和阿尔茨海默病二者有本质区别。

阿尔茨海默病不是普通的衰老，是中枢神经系统的退行性病变，打个比方，可能不是特别贴切，它的记忆损伤就像是“事件完全没在大脑里留下痕迹”，比如刚吃完饭转头就坚称自己没吃过，完全回想不起吃饭这件事，后续还会逐步出现计算力丧失、认不出相处几十年的亲人、没法完成以前熟练的工作或家务等表现，绝对不能把病理认知损伤当成自然老化直接忽视。

而正常衰老带来的记忆力下降是“忘事之后能回想起来”，比如出门买菜忘了拿钱包，转头自己就能反应过来，日常做饭、社交、处理熟悉的家务完全不受影响，不会出现逻辑混乱、认错人、记错当前时间地点的问题。

主持人：除了记性差，还有哪些容易被忽略的早期信号？出现什么情况时，就不该再简单说“再等等看”？

苗齐：阿尔茨海默病早期远不止记性差，这些隐蔽信号最容易被漏诊：

一是胜任熟悉工作的能力下降，比如做了几十年的老教师，现在连简单的加减题都能算错，老司机开了十几年车，现在经常走错路；

二是语言表达断裂，想说的词卡在嘴里半天说不出，把“手表”形容成“戴在手上看时间的东西”；

三是空间认知异常，在住了几十年的小区里转找不到家，经常分不清东西南北；

四是性格骤变，以前温和节俭，突然变得多疑、易怒、随手偷拿别人的东西；

五是判断力缺失，大冬天穿短袖出门，随便给陌生骗子转大笔钱。

只要出现任意一种以下情况，绝对不能再拖：老人经常完全忘记刚发生的整件事，反复问同一个问题，旁人提醒了也完全没印象；在熟悉的日常区域里迷路；原本熟练使用的家电、智能手机现在完全不会操作；性格发生和过往判若两人的转变，一定要第一时间就诊，拖到认知损伤不可逆之后再干预，效果会大幅下降。

主持人：很多老人早期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反而认为是家人“多疑”。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家属怎么说服老人来就诊？

苗齐：阿尔茨海默病早期，患者大脑功能损伤后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出了问题，反而会认为是家人故意找茬，这是疾病自知力的缺乏。这个时候千万不要直接指责他“你记性差、你有病”，只会激起强烈的抵触情绪，可以用迂回的软方式引导。

第一种是把自己当“借口”，比如“我最近总头疼，你陪我去医院做个体检呗，你刚好也半年没测血压了，顺便一起查查”；第二种是把检查轻描淡写化，不说查脑部，就说医院现在有针对老年人的免费公益认知筛查，只需要答几道题画个图，全程没有痛苦；第三种可以告知老人检查医保全报销，不用额外花钱，消除他的顾虑。等老人到医院之后，通过医生专业的沟通和测评，他的接受度会高很多。

主持人：说到就诊，我们了解到有一个非常简便的方法叫“画钟测验”，在家就可以做。请您给观众朋友们详细讲讲，具体怎么操作？怎么看结果？

苗齐：画钟测验是国际通用的零成本认知筛查工具，在家就能完成：操作方法：给老人一张空白纸、一支笔，明确告知要求：“麻烦你画一个完整的钟表表盘，把1到12的数字都标在正确位置，然后把指针指到11点10分”，全程不要给任何提示，不要提醒数字怎么摆放、指针怎么画。判读标准，满分4分：

① 画出的表盘是闭合的完整圆形，得1分，出现缺口、严重扁歪就不得分；

②12个数字全部标全、顺序正确、位置均匀，得1分，漏数字、顺序颠倒、数字写到圈外就不得分；

③同时画出长短两根指针，不是只用数字标注时间，得1分；

④指针准确指向11点10分，短针在11附近、长针在2的位置，得1分。

如果得分低于2分，就说明存在可疑的认知损伤，建议到医院认知专科做进一步检查。

主持人：除了画钟测验，还有没有其他适合家庭使用的初步筛查方法？这些自测方法的准确性有多高？自测结果“可疑”就一定是阿尔茨海默病吗？

苗齐：除了画钟测验，家庭还可以用两个简单方法初步筛查：

①三词回忆测验：清晰告知老人3个完全无关的词汇，比如“苹果、火车、旗帜”，让他当场重复确认听清，5分钟之后不做任何提示，让他把3个词回忆出来，一个都记不住就属于异常；

②100连续减7测验：让老人从100开始连续减7算5次，错2道以上就要警惕。

这类家庭自测方法完全不能用来确诊。自测结果“可疑”不等于就是阿尔茨海默病，甲状腺功能异常、维生素B12缺乏、正常压力脑积水等疾病也会导致认知下降，其中很多问题是可以完全逆转的，所以自测异常后一定要去医院排查病因，不要自行下结论。

主持人：老年抑郁症和阿尔茨海默病早期症状很像，都有“记性差、反应慢”。作为家属，怎么初步判断老人到底是“抑郁了”还是“痴呆了”？

苗齐：二者早期确实都有记性差、反应慢的表现，家属可以从3个核心细节区分：

①情绪状态不同：抑郁症老人全程情绪低落、愁眉苦脸，总念叨“我什么都记不住，活着没意思”，问他问题他很多时候直接回答“我不知道”，是没有动力不想回答；而阿尔茨海默病早期老人很少主动说自己情绪差，问他问题他会非常努力地想给出答案，但是最终答不对、甚至给出错误内容。

②自我认知不同：抑郁症老人会反复跟家人强调“我记性太差了，整个人都废了”；阿尔茨海默病老人绝口不提自己记性差，你指出他忘事他还会激烈否认，反过来怪你记错了。

③症状波动不同：抑郁症的认知下降是时好时坏的，状态好的时候算算数、做家务、社交都完全正常；阿尔茨海默病的认知损伤是持续进展的，不会自行好转。

照护与应对——中晚期症状的家庭管理

主持人：到了中晚期，很多患者会出现幻觉、妄想、偏执，甚至攻击行为。家人遇到老人突然“变了一个人”时，应该怎么应对？有没有什么沟通技巧？

苗齐：遇到老人突然“换了一个人”，千万不要试图跟他讲道理、掰逻辑，反驳他“你想错了”，只会激化他的情绪，所有争执都没有意义，因为这些异常表现是大脑被疾病损伤后产生的症状，不是他的真实意愿。核心应对原则是“先顺情绪，再转移注意力”。

比如老人非说要去找已经过世的老同事，你不要说“人家早就不在了”，可以顺着他的话说“我知道你特别想他，我刚泡了你最爱喝的茶，喝完我们一起出门找好不好”，等他喝完茶注意力被新事物吸引，很快就会忘了刚才的执念。只要没有人身安全风险，完全不需要在他的认知世界里争对错。

主持人：很多家属说，跟患者沟通特别难，刚说过就忘，还不承认自己忘。有没有一些实用的沟通技巧？

苗齐：给大家几个落地性极强的小方法：

①和老人说话的时候站在他正前方，看着他的眼睛，语速放慢，一句话只传递一个信息点，不要说长句子，把“你洗完手过来吃饭，吃完饭我们下楼遛弯”拆成“饭做好了，我们先去洗手好不好”分步说；

②他忘记事情的时候绝对不要指责“你刚说过怎么又忘”，就当第一次告知一样平静重复即可，指责只会让他更焦虑；

③多使用肯定句，少用否定句，比如他伸手要碰热水壶，不要大喊“别碰小心烫”，直接轻轻把他的手挪开，递给他一个他爱吃的水果转移注意力即可；

④他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的时候，每次回答加一点新的小细节，比如总问“我女儿什么时候回家”，第一次说“她下班就回”，第二次说“她刚发消息在买你爱吃的桃酥，马上就到”，他的注意力很容易被新信息带走，不会一直纠结同一个问题。

主持人：很多家属在照护过程中最崩溃的不是老人忘事，而是老人的精神行为症状。对于照护者，您有什么建议？怎么调整自己的心态？

苗齐：首先要建立一个认知：你面前的不是故意找你麻烦的老人，是大脑被疾病改变了的患者，他的多疑、乱发脾气、攻击行为都不是针对你，只是疾病带来的症状，就像感冒会咳嗽一样，不是老人的本意。照护过程中要学会“抓大放小”：只要老人没有人身安全问题，那些不合常理的小要求都可以顺着他，比如他非要把没用的纸盒子都藏在床底下，就让他藏，没必要非要扔掉闹得双方都不愉快，你越放松，老人的情绪就越稳定，反而越少出现精神行为症状。

主持人：照护者自己的心理健康也很重要。很多家属长期处于焦虑、抑郁状态，甚至比患者先垮掉。您对这部分人群有什么建议？

苗齐：照护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是长达数年甚至十余年的长期战役，绝对不要逼自己做“完美照护者”，不要24小时连轴转，一定要给自己留固定的“喘息时间”：比如每周安排1-2个小时，找信任的家人临时帮忙照看，你自己出门逛逛街、找朋友喝杯茶，完全不用牵挂家里的事。经济条件允许的话，可以请专业的居家照护人员每天来分担几个小时的工作，不要所有事都自己硬扛。

如果发现自己连续两周以上失眠、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要硬撑，及时找心理医生求助，你自己的健康才是长期照护老人的前提。

主持人：有些家属反映，老人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烦躁、胡言乱语、不睡觉，甚至要往外跑。这种“日落综合征”是怎么回事？家属晚上该怎么应对？

苗齐：什么是“日落综合征”？简单来说，就是老人会在傍晚天黑之后突然出现情绪行为异常，比如莫名烦躁、胡言乱语、产生幻觉，执意要外出，还无法入睡。这种情况最常见于痴呆症老人，也常出现在夜间症状会加重的谵妄中。

能诱发日落综合征的原因有很多，包括傍晚光线变暗、身体疲劳、昼夜节律紊乱，或是老人存在疼痛、便秘、尿潴留等身体不适，感染、缺氧、低血糖，或是药物、咖啡因、酒精影响也可能诱发。

家属可以通过这些方法护理应对：提前在傍晚打开柔和的夜灯，拉好窗帘减少屋内晃动的影子，避免刺激老人；不给老人额外刺激，不要围堵围观，也不要和老人争执，用简短的话语安抚，比如“我陪着你，咱们明早一起去办”就可以；帮老人固定规律作息，白天多晒太阳、做一点轻松的活动，午睡不要睡太久；睡前提醒老人如厕，日常多留意老人有没有疼痛、饥饿、口渴的不舒服；做好安全防护：给大门加装安全门锁/门磁，收好危险物品，给老人佩戴防走失手环；平时记录好老人症状发作的时间、可能的诱因，以及老人当天的用药情况。

需要特别提醒：不要自行给老人增加镇静安眠药或者抗精神病类药物。如果老人症状突发加重，或是出现发热、跌倒、攻击行为、外跑失控的情况，一定要尽快送医。

主持人：还有的老人会反复藏东西、翻东西，怀疑别人偷，甚至把家里人当成陌生人。家属明知道是病，但心里还是很受伤。这种时候怎么调整自己的情绪？

苗齐：可以把现在的他当成一个生病的“老小孩”，就像两三岁的小朋友生气的时候说“我讨厌妈妈”你不会往心里去一样，他现在的认知水平已经退化成小孩的状态，说的伤人的话、把你认成陌生人的举动，都不是他的真心话。不用逼着自己立刻释然，每次觉得委屈的时候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哭几分钟，或者跟朋友吐槽发泄，情绪疏解完了再回去面对，不要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

主持人：很多家属在照护中会感到内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或者忍不住发脾气后又后悔。您怎么看待这种“照护者内疚”？怎么和自己和解？

苗齐：几乎所有照护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家属都会出现内疚情绪，这是非常正常的，完全不代表你做得不够好。你首先要接受一个客观事实：以目前的医学水平，阿尔茨海默病是不可逆的，不管你付出多少努力，病情还是会缓慢进展，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可能靠人力阻挡疾病的发展。不要追求100分的完美照护，60分的照护就已经足够好了，偶尔发脾气、偶尔偷懒、偶尔带老人吃点高糖的小零食都不是错误，你不需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主持人：如果家里不止一个子女，照护责任往往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其他兄弟姐妹不理解、不帮忙，家庭矛盾很大。您对这种家庭有什么建议？

苗齐：千万不要自己默默扛下所有事，最后攒出无法调和的家庭矛盾，找所有子女都有空的时间开一次正式家庭会，把照护的每日工作量、实际支出、身体消耗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不要用“谁孝顺谁多做”的道德绑架，把责任拆分成可落地的选项：住家照护的子女出人力，其他兄弟姐妹要么定期出钱请护工分担，要么每周抽固定的时长上门替换，让住家照护的亲属能有完整的休息时间。如果大家达不成共识，可以请老人的复诊医生出面跟其他亲属科普照护的真实难度，比你自己反复解释有用。

早筛与干预——普通家庭最关键的“早一步”

主持人：今年世界阿尔茨海默病宣传月的主题是“早一步识别，多一份记忆”。在您看来，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早一步”最关键的行动是什么？

苗齐：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最有效、落地性最强的早一步行动，就是给60岁以上的老人做常规年度体检的时候，加一项认知筛查，用我们提到的画钟测验、简单的词语回忆测评，每年花几分钟测一次。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信号非常隐蔽，很多家属会把老人的异常表现当成“人老了脾气变怪”直接忽略，每年一次的常规认知筛查，能把很多原本要晚几年才确诊的病例早早识别出来，早几年干预，患者的生活自理时间就能多维持一些，整个家庭的长期照护负担会下降很多，这就是普通人能做的最有价值的“早一步”行动。

主持人：有一位网友说，他父亲今年68岁，最近总是怀疑老伴偷他的钱，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家里人怎么解释都不信，搞得全家关系很紧张。请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苗齐：当家中患认知障碍的长辈坚持说“东西被人偷了”的时候，千万别着急硬跟老人争辩“没人偷”，这种辩解反而会让老人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甚至认为家人在合伙骗他。

建议先接纳安抚老人的情绪：你可以说我知道你担心自己的钱不安全，我理解你的感受，我陪你一起把东西放稳妥，安抚好情绪之后，再转移老人的注意力，带他去做其他的事情。

日常可以将老人的贵重物品、存折银行卡、大额现金统一收纳保管，或者存入银行；只给老人留下少量零花钱放在专门的信封里，还可以在信封上记录存取日期，当作简易账本帮老人确认。另外，不要让老人的老伴单独和老人对峙争执，建议家人轮换着陪伴沟通；另外要把刀具等危险物品收纳好，避免老人情绪激动时冲突升级。

最后，如果这种多疑妄想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出现攻击行为，及时带他去专科就诊，小剂量服用针对性的药物，就能很好缓解这类妄想症状，不需要全家人硬生生忍着闹矛盾。

主持人：还有一位网友问，她妈妈确诊阿尔茨海默病两年了，一直在吃药，但感觉病情还是在缓慢加重。她想知道，除了吃药，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助延缓病情？

苗齐：目前阿尔茨海默病的病程无法完全逆转，但是联合非药物干预手段，可以把衰退速度减慢：

①坚持做认知训练，每天陪着老人做他以前最熟悉的事，比如以前爱打麻将就陪他打简化版麻将，以前爱织毛衣就给他一团线织简单花样，每天锻炼半小时，能非常好地保留认知能力；

②保持规律运动，每天陪老人出门快走30-40分钟，每周跳几次广场舞、打太极，有氧运动能大幅改善大脑供血，延缓认知衰退；

③饮食遵循地中海模式，多吃深海鱼、绿叶菜、坚果，减少高油高盐食物的摄入；

④鼓励老人多社交，多下楼和老邻居聊天，多让晚辈上门探望，充足的社交刺激是延缓大脑衰退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坚持这几点，很多患者可以长期维持不错的生活质量。

（大众新闻记者 周欣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