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财经|外卖补贴退潮后:骑手收入缩水,在算法夹缝里求平衡

果然财经 |  2026-09-21 22:03:23 原创

魏银科  孙佳琪来源: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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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的济南,暑气尚未完全消散,但外卖行业却已嗅到了“淡季”的凉意。

轰轰烈烈的外卖大战落幕之后,平台补贴大幅收缩,行业正在告别“烧钱换规模”的扩张模式,转向追求单位经济效益。而处在产业链最末端的骑手群体,正直面收入下滑、算法考核收紧的现实困境,原本从事自由兼职的骑手,选择转向全职、半全职模式提高收入。

补贴红利落幕:

有骑手收入较去年减半

“去年外卖平台硬着头皮往里补贴,单量多,价格高。我那时候‘玩着干’,在不是很累的情况下,一个月也能有一万二三的收入。今年大多时候只有七八千,行情差的时候落到六七千。”晚间收工之后,畅跑骑手严先生向记者讲述自己收入的落差。在补贴最火热的阶段,他月收入最高可以突破两万元,如今差不多的工作强度,收入已大幅缩水。

记者采访多位骑手证实,对比外卖大战红利期,实际到手收入普遍大幅下降,有的甚至下降一半。

“去年喝杯奶茶恨不得花几分钱,今年呢?平台也不补了,商家也补不起了。”严先生指着手机上的订单感叹。随着平台投入减少,大量被低价刺激出来的消费需求消失,“去年消费者尝到甜头了,今年贵一块钱甚至五毛钱,很多人也不愿意买了”,和严先生比较熟的餐饮店老板告诉他,订单量和去年根本没法比,出现了“断崖式下跌”。

这种落差感在兼职骑手中更为明显。记者在历下区山师东路附近走访时,一名刚入行不久的兼职骑手表示,现在晚上下班跑四五个小时,运气好能挣100来块钱,一个月也就挣三千多块,“我有个同事去年兼职跑,比上班挣得都多,现在?根本不可能了。”

在唐冶,全职骑手刘先生的说法也差不多:“去年是红利期,挣钱,今年不太行,收入跟去年比少了一半。”如果兼职晚上6点跑到11点,四五个小时,大概100来块钱,一个月3000来块钱:“兼职新人,不熟的话只能等系统派单。现在外卖不好跑,跑一晚上累死累活,可能也就三十来块钱。”

灵活不再:

从自由接单走向团队化约束

兼职骑手,更准确的说法叫众包骑手,是指通过各类即时配送平台自主注册,从事外卖及物品配送服务的从业人员,涵盖美团众包、蜂鸟众包、京东秒送骑士、UU跑腿等渠道。和由外卖平台第三方服务商统一招募、集中管理的专送骑手不一样,众包骑手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可以自主上线、下线,灵活选择接单,不受站点固定排班约束。去年的外卖大战期间,正是众包骑手撑起了井喷的单量。

但现在,这种“灵活”正在消失。

严先生现在做的畅跑,其实也是众包体系的一种,但相比普通众包,畅跑派单率更高,单量更短途、单价相对固定,且通常不可随意拒绝派单。

严先生告诉记者,他之所以从普通众包转向畅跑,原因在于平台把拒单次数越收越紧,“以前普通众包一天能拒20多单,后来收紧到10多单,如今一天只能拒4单,拒完自动下线。”严先生进一步解释,再次上线之后,系统派发的订单无论路线好坏都必须承接,拒绝就会触发罚款。

尽管恶劣天气、爆单时段,普通众包的单价比签约骑手高一到三块钱,但平台派单资源向签约骑手倾斜,单价优势只停留在纸面。“就算一单给你一百块,不给你派单的话也就相当于画出来的饼,吃不到嘴里。”严先生说。

不过在严先生看来,平台的做法可以理解,遭遇恶劣天气,部分众包会选择下线,运力紧张状况进一步加剧,让平台意识到“自由运力”不可控,于是用乐跑、畅跑、助跑等团队化模式把人拉进可调度、可考核的圈子。

专送的平衡账单:

被“班次”圈住,学会“边缘挂机”

在山师附近,全职专送骑手张浩(化名)介绍,平台对全职骑手有硬性的在线时长要求,兼职则没有这一要求。骑手每天要自己选班次,选了几个班次就必须跑,平均每天10小时左右,在线时长必须达标,卡时长的同时要完成最低送单数量,否则就可能被踢出队伍。

平台没有底薪,也没有保底和保障,休息也只能在划定区域内,不能出圈。在线时间内出圈,平台会打电话进行违规提示。

“这样的安排是否不够人性化?”记者问。张浩说,这种现象很正常,平台不愁没人,“你不干有人干,换一个人照样干。”

唐冶的专送骑手刘先生解释,平台为骑手划定了区域,这个区域相当于一个圈,圈边基本很少派单,算是边缘;骑手待在那里可以算在线时长,但并不是只挂时长就行,单子也得跑够。

专送要排班,跟上班一样,必须一天至少跑10个小时。采访时正值晚餐时间,他们坐在派单区边缘休息:“这里一般派不到低价单,有单可以自由选。”

其实,刘先生是在用一种“边缘挂机”的方式,寻找工作量与收入之间最巧妙的平衡。因为跑外卖的机制并不是跑得越多就赚得越多,派单区域、班次、单量、路况和平台规则,都会影响骑手实际能挣多少。一名年轻的专送骑手也给记者看过自己的班次表:从早7点的“早餐1”到晚10点半的“夜宵2”,一天被分成9个班次,他至少要跑够5个班次,缺一个班次就罚款。

严先生每天必须完成4个班次,每个班次一个半到两个半小时,中间不能下线,同时还得完成最低单量,“比如早餐时段两小时至少6单”。

刘先生还提到,好单子要靠抢、靠刷。他举例说:“像那种1公里配送费就14元的就是好单子,但是得抢。”但更多时候,骑手面对的是取货远、送货远、小区难进、绕路等麻烦。新入行的人不熟路,只能等系统派单;熟手才知道什么单能抢、什么单不能抢。

与算法博弈:

被压缩的时长与对“红灯停表”的期盼

比收入下滑更让骑手焦虑的,是不断被压缩的配送时长。

“从端午节开始,时间就被压缩了很多。”严先生举例道,以前有的单程可能需要三十六七分钟,现在系统只给27分钟。

平峰时段,短配送时长尚可勉强应对,但晚高峰城市道路拥堵,车流人流挤塞,即便骑手手上只接四五单,也极易发生超时。“经十路一个红灯就是3分钟,这3分钟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严先生说,遇不到红灯的话,从朝山街骑到中医药大学仅需4分钟,如果遇到红灯,这单基本就超时了。

骑手群体热切期盼算法能够更加贴合现实路况,“红灯停表”成为呼声很高的解决方案。

7月31日,苏州率先上线“红灯停表”;8月13日,北京组织三家平台召开“破卷向善”协商对话会,在朝阳区、通州、亦庄部分道路试点;8月17日,无锡成为全国首个全城覆盖的城市,4253个信号灯路口全部接入。

数据显示,效果“立竿见影”:无锡上线至9月中旬累计为170万单补时、惠及骑手近17万人次,单均补时54秒;苏州试点20天,覆盖区域骑手闯红灯率环比下降20.9%,日均单均补时71秒,用户配送体验未受明显影响。北京同步推出的配套规则更进一层:按电动自行车平均时速不超过15公里核算基础配送时长,商家出餐慢导致的超时不影响骑手服务分。

济南也有外卖平台上线“等灯不计时”功能,但记者采访的上述外卖骑手所在平台还没有推出相关功能。“我们送单超时,每单基本都是超几十秒,最多也就一分钟左右,红灯停表的功能对我们太有用了。”严先生希望“等灯不计时”功能早日覆盖所有外卖平台,而且算法配时回归现实路况,把被压缩的配送时长“还回来”。

“想赚钱的人不可能偷懒,又想挣到钱又不愿意吃苦是不可能的。”严先生感叹,骑手只要认字、会骑电动车就能跑,有做生意失败来跑外卖的,有回老家又回来的,也有兼职跑一跑体验生活的。

“你实在不行了,就跑外卖去。”尽管红利不再,算法日益精密,但外卖行业依然是许多人维持生计的最后一道防线。面对收入缩水和规则收紧,严先生表示:“送外卖虽然挺累,但我会坚持干下去。它挺公平的,干一天有一天的钱。”这或许是多数骑手共同的心声。在行业从狂热回归理性的阵痛期,骑手们在被算法支配的缝隙中,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魏银科 孙佳琪

责任编辑:魏银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