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友义:孔子精神活在今天,中国理念需要通过国传让世界听懂

大众新闻 董婉婉  郭由   2026-09-23 08:20:25独家

近日,第三届兰花奖终评会在北京举行。终评会结束后,连续三届担任兰花奖评委会专家委员的中国翻译协会常务副会长、中国外文局原副局长、资深翻译家黄友义接受了大众日报记者的专访。

开口先自谦:“越参评,越觉得自己的知识匮乏。”黄友义坦言,“坐在这里我更觉得自己很渺小,但是确实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1975年从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后,黄友义进入外文出版社,此后把大半生交给了中译外。“没有翻译,这世界就不能交流。”他说,“热战靠的是武器,冷战靠的是语言。能不能把中国故事讲给外国人,让外国人以他喜闻乐见的方式听懂、听明白,这是考验我们对外讲好中国故事的能力。”

“兰花奖越来越有吸引力”

谈及三年评委经历,黄友义感受最深的是两个变化。

综合三届来看,本届最大的变化,是候选人从事的领域更加宽泛。”他说,本届首次出现了从事体育方面的教练,以及从事国际传播的学者和外交官。“这些面孔在过去是没有的,艺术家、翻译家、教育家则一直是评奖中的常客。”

另一个变化是,候选人的国际知名度更高、专业成就更大。“有文学界的诺贝尔奖得主,有电影界的奥斯卡奖得主,有数学界的菲尔兹奖得主,这些人都是国际大腕,层次很高。”黄友义表示。

公开信息显示,本届兰花奖自2026年4月15日面向全球征集以来,共收到来自82个国家的317份参评材料,覆盖面比第二届增加7个国家;30名入围者由以往集中于汉学、翻译、艺术、影视、传播、外交等领域,拓展到文学、体育、科学、文博、美术等领域,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英国导演柯文思、英国数学家比尔卡尔等名家均在其列。

黄友义强调这两点说明一个共同的问题:兰花奖越来越有吸引力,能够吸引到这些国际知名人士来参评;也说明中国的眼界更加开阔,中国的朋友更多,从事对华友好交流的外国朋友层次更高、范围更广。

他还注意到,本届参评对象中出现了三类“新面孔”:有外国教练帮助中国体育队夺冠;有外国专家学者甚至外交官在国际讲坛仗义执言,用外国人听得懂的方式解释中国;还有国际知名学者来华参与高等教育,同时用自身国际影响力把中国学者带上国际讲坛。“任何一个专业都需要这样的结合——跨界结合、跨国结合。”

从“翻译世界”到“翻译中国”

作为长期从事中译外的资深翻译家,黄友义一直倡导翻译从“翻译世界”转向“翻译中国”。

在他看来,能不能把中国故事讲给外国人,让外国人以他喜闻乐见的方式听懂、听明白,这是考验我们对外讲好中国故事的能力。

“讲好中国故事,不光是中国人,也包括外国人。”黄友义说,本届兰花奖的许多候选人都有大量翻译作品,实际上是在用他们的语言和文化优势,在国外讲好中国故事,“这是对我们中国从事‘翻译中国’工作的学者的一大弥补”。

他说,“翻译中国”不是中国人单方面的任务,也不是三年五年的短期任务,这项事业才刚刚起步——我们用了至少一两百年在翻译世界,今后还要继续翻译世界,否则就无法了解世界的先进文化和动态变化;但“翻译中国”则是新时代赋予我们的新的历史使命,这也是中国人和外国朋友共同的任务。兰花奖吸引了一批从事讲好中国故事的外国专家学者,本身就是很大的推动。

面对“忠实于原文还是忠实于受众”的问题,黄友义的回答是同样重要,首先要透过字面理解原文的实质,这就需要对中国文化有深入的了解。

他举了“龙马精神”的翻译为例:如果对中文和中国文化不理解,很可能翻成“龙和马的精神”。若图省事借用西方文化的“飞马”,又等于把中国文化等同于西方文化。“怎么把它翻得既符合中文原意,又不掉入西方的文化框架,保留中国文化的特色,这就是考验译者对中文的理解和对目的语言文化背景的把握。”

在黄友义看来,语言看似只是文字符号,背后其实是文化、历史和思维。“当我们说语言有差别的时候,不是文字的差别,而是文化、历史、思维的差别。”

“热战靠的是武器,冷战靠的是语言。”他说,当前国际舆论环境复杂,要用自己熟悉的语言、外国人听得懂的语言去讲好中国故事,这对翻译工作者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AI来了,援军就到了

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会给翻译行业带来怎样的冲击?黄友义的态度很明确:“我特别欢迎AI的出现。”

他解释,当前讲好中国故事、做好“翻译中国”,最大问题是人力不够——要翻的太多、水平要求又高,仅靠中国译者力量太薄弱。“AI出现了,援军就到了。过去想翻而没有人翻的东西,现在AI可以。过去拿不准一句话怎么翻才地道,得专门找一个外国专家咨询,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找到,现在AI随时可以给你文化上的解释,帮你选择合适的语言。”

但他同时提醒:AI基于大语言模型,如果没有足够反映中国文化特点的语言模型,AI提供的就是中式英文。

在他看来,AI不会取代翻译,而是替代低层次、重复性、参考型的翻译,并必然把翻译推向高端——高端翻译离不开人。“到了高端翻译的阶段,中国译者要给AI‘喂料’,让它掌握更多反映中国文化特点的语料。一句话,你要想让AI帮助你,你先帮助AI。

这也让人才培养显得尤为迫切。黄友义说,近两年,首批十几所高校已经开设了翻译博士专业学位。“过去我们的翻译学博士研究的是翻译理论,但真要让他把中文翻成外文,还是遇到困难。”他表示,中国急需既懂中文、懂外文、又懂国际传播的高端中译外人才,外语教育必须与国际传播相结合。“专家型的高端翻译多了,讲中国故事的能力就提高了”。

孔子的精神活在今天

“孔子生活在2000多年前,但孔子的精神活在今天。”黄友义说,中国人重视教育,这个传统至少可以追溯到孔子。“对教育的重视,我们是从孔子那里继承下来的传统。”在他看来,以和为贵、尊老爱幼、中庸之道等中国理念,是我们在对外交往中遵循的基本原则,也需要通过国际传播让外国人理解。

黄友义说,讲到孔子、讲到孔子的故事,外国人往往特别感兴趣,因为对方尊重中国的历史,“孔子是中国历史精华之一”。他期待尼山世界文明论坛继续发挥更大作用:“文化传播有深度的、有高度的、有中度的、有普及性的,不同层面的需求都需要满足。”孔子研究院的作用也要继续发挥,“往前看1000年、2000年,孔子精神的积极面都要继续研究、发扬和传播”。就在本月底,第十二届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又将在曲阜举行,围绕“文明·秩序·公理”展开研讨交流。

“国际传播真正提出来不过十几年,全国基本处于同一条起跑线上,而山东做得是比较好的。”在他看来,国际传播是“高精尖的文化交流”,是文明互鉴中比较难的部分——要让外国人听懂我们的话,还能听进去,甚至改变固有想法,这需要时间,不能着急,但要只争朝夕。

(大众新闻记者 董婉婉 郭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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