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中秋又念丰糕味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9-22 15:28:19
文|相玉杰

中秋到,思乡切。
二姐又从老家沂水专程送丰糕来了。急切打开纸包,那股熟悉的谷物甜香扑面而来。咬下去“咔嚓”一声轻响,糯米炸过的香、糖稀的甜、青红丝的微酸,一并化在嘴里。这独有的乡愁滋味,让半生漂泊的我,终被二姐带来的这份牵挂抚平。
我第一次吃丰糕,是上世纪60年代。那个时候,丰糕对乡下人来说是个稀罕物。
6岁那年中秋节,几年不见的父亲从东北回乡探亲,从城里带回一包油纸裹着的丰糕,放在橱柜顶上,说等圆月时再吃。
闻着满屋的香气,看着油渍渍的纸包,馋得我直咽口水。终于忍不住和弟弟偷偷搬了凳子爬上橱柜,不想轻轻一扯,几块方正的丰糕滚落下来。我俩分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那股美味无法用语言形容,比糖要甜,比油还香。虽然挨了数落,却让我记住了丰糕的味道。
晚上赏月,在老家门口的石台上,父亲说起了丰糕的来历。据说,清朝嘉庆年间,有一户人家的米缸被水浸泡,发酵月余后舍不得扔掉,经加工制成油炸黏糕。当年天旱,他们就用这舍不得吃的食品祭祀天地,当夜天降甘霖,自此沿袭成俗,取名“丰糕”二字,寓意“年年丰收,步步登高”。
那个中秋节和父亲的团聚,初尝丰糕的新奇,关于丰糕的传说,留在了我童年的记忆里。
此后的中秋节,几乎是与丰糕无缘的。那时,丰糕的价格远远高于月饼,乡邻亲友互相走动,没人舍得送丰糕,多是月饼或其他食物。这些礼物从东家转到西家,辗转一圈,往往只剩下一块糖疙瘩,甚至自家送出的月饼,不知什么时候又被送了回来。
能吃上一块丰糕,成了年少的我藏在心底的小小愿望。
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之后,曾经珍贵的丰糕开始进入寻常百姓家。那时我已参加工作,有了固定收入,不但尝到了心心念念的丰糕,还能购买送给亲友,以故土风物传递温暖乡情。
也是和丰糕有缘。我参加工作后当了县广播站的记者,每到中秋,雷打不动要写一篇关于丰糕的稿子。
头一年去县食品加工厂采访,当时的刘厂长带我进车间看工艺。糯米在大木盆里泡着,米粒吸饱了水,圆润白胖。老师傅把米浆滤得细细的,揉成团,再切成一指长的小条。油锅烧热了,他把小条贴着锅边滑下去,“刺啦”一声,那些白生生的米条便在油里翻腾起来,一点点鼓胀、变色,从浅黄到金黄,满屋子都是那股焦甜香气。
最独特的一道工序是撒青红丝。糖稀熬得稠稠的,呈琥珀色,裹在炸好的米条上,倒进木模子里压实。老师傅抓起一把切得细碎的青丝红丝,从高处撒下来,像下了一场彩色的薄雪。在弥漫着香甜的热气里,我觉得这撒的不是食料,是把地里收的、树上结的、园子里长的,一整个秋天的收成都点缀在这一小块糕上了。
庄稼人忙完一季秋收,以糕祭月,馈赠亲友,把对来年风调雨顺的期盼揉进一方糕点之中。待到中秋时节,月饼寄寓团圆,丰糕庆贺丰收,两样吃食摆在月下,便是沂蒙山乡最完整的中秋仪式。
一晃我离开家乡三十多年了。时光流转,丰糕已不只是中秋的“专宠”,街上的门店里一年四季都有卖。老家的手艺人也换了新方子,用木糖醇代替白糖、红糖,添了核桃仁、蔓越莓、枸杞等。
令人欣慰的是,沂水丰糕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是“沂水十品”之一,不仅在老家沂蒙山区畅销,还通过网络平台传播四方。
时代变迁,包装迭代,口味翻新,沂水丰糕骨子里的底色从未改变。那一缕纯粹的谷物清香、那份淳朴的人间温情、那片厚重的故土情怀,历经百年风雨,始终如一。
月亮一点点升上来了。我拿起一块丰糕,放在灯下端详,仿佛又看到那个瘦小的少年,那张被酥油浸亮的纸,月光下父亲的讲述,车间里老师傅扬起的青红丝……
窗外是异乡的万家灯火,嘴里是故乡化不开的酥脆与温暖。这一口,嚼了将近一个甲子。至今,还没嚼完。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