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

齐迹人文 |  2026-09-24 09:4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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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谦谦

下午两点半,我按时抵达干草市场镇医疗中心。这是一座红褐色小楼,静静躺在初春的阳光里。在谢南多厄山谷低缓的起伏间,它宛如童话遗落在人间的一页插图。

不多时,一个年轻护士从诊室走出,用外国人特有的腔调喊出我的名字。确认无误后,她自我介绍说:“我是今天的接待护士,叫Jane。”那声音细细的,尾音有点儿松垮地往下落,顺着雾霾蓝的制服,散在空气什么地方。Jane白净的脸上一双大眼睛,静谧得没有一丝涟漪。

我跟在她身后进入诊室,注意到她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身体像是没什么重量。这是我来美多年遇到的气场最轻的护士,也是最纤细的美国女孩儿,顿时觉得身上的沉重松动了些许。

她先是为我测量体重、身高、体温,又在狭窄的检查床上测了血压,然后走到电脑跟前录入数据,按照系统依次提问:有无药物过敏史?做过哪些手术?是否患有慢性疾病?月经情况如何?细细的指头在键盘上敲击,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突然,她发问:“近来有没有情绪低落的情况?”

我顿了顿,如实答道:“有。”

她接着问了一个与情绪无关的问题。我刚想松口气,却见她话锋一转,又绕了回来:“那情绪低落时,通常有哪些反应?”

我心头一紧,感觉被设了一个小陷阱,一种被窥探的不适让我提高了嗓门:“还能有什么啊?就是该有的那些啊。我靠写字来对抗。”

她背对着我,忙不迭地应和:“I know,I know(我懂,我懂)。”她的声音不再细如游丝,居然生出了力量。我从中接住了因隐私被触及而起的一丝歉意,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意味。

她继续例行问询。流程结束后,她告诉我接下来要做心电图,叮嘱我“把上衣全部脱掉,换上专门的纸质病号服,衣襟朝前”,然后轻轻地退了出去。

那件无袖纸衣挂在我身上,冰凉脆薄,这种材质无论如何也不会熨帖。寂静落在整洁的空间,包裹着坐在窄床边上的我。不一会儿,叩门声响起。

“是我。”Jane光洁的脸庞从门缝中探进来,大眼睛依旧波澜不惊。我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想起了电影《孔雀》里的姐姐——那个在压抑的生活里执着、隐忍而敏感的女孩。她们有着同样的沉静气质,克制,连扭着身子望向他人时,眼神里偶露的一丝阴郁也如出一辙。它轻轻触碰了我内心久被尘封的角落,先前被追问激起的那点不适,不知不觉散开了。

Jane把电极贴片一一粘在我的手腕、脚踝和胸口,她的手熟练而轻盈,像风拂过皮肤。我静静地躺着,深深地呼吸,此时的呼吸有着前所未有的清晰纹理。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像水面上微微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漾开一道不完美却真实的波纹。

当Jane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电极片逐一取下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在国内的一次体检——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导联线被扯下,五颜六色的线头如同爆炸的糖果,发出“砰——咣”的声响。而今,Jane像是在缝合着什么。

随后,我们的家庭医生Noh进来接替了她。这位年轻的韩裔男子温和而严谨。五年前,我们参考综合评分选中的那位年长医生因患者过多暂停接诊,我们转而成为Noh的病人。他以一以贯之的耐心和精准的决断赢得了我们的信任。当被调至这家偏远的小镇医院时,我们依然毫不迟疑地选择了追随。如今,Noh的预约等候从先前的一周延长至三周。或许,也将很快踏入前辈的轨迹。

小镇有着久远的历史。据说,彼时散发着田野芬芳的干草、谷物等各类农产品,从谢南多厄山谷运往东部港口的途中,即是在此停靠暂歇的。如今,它因Noh与我们有了交集,再度成为一处短暂停泊的驿站——我们在这里疗愈、修复,然后继续前行。

两周后,一封信笺悄然抵达我的家门。保险公司用工整的文字,很客气地告知我一连串很不客气的数字——验血101,心电图120,心脏彩超2100。无一例外,每项后面都紧跟着醒目的美元符号——这是报销之后的最终报价。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现实慢慢现出了粗粝的肌理。那个被春光照亮的午后,原来仅是现实暂借而来的一束柔光。它曾照进我身体最柔软的地方,暖过,也刺痛过。光落下后,影子的边缘,仍在悄悄地生长。

责任编辑:孙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