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白“遇见”孔子
大众新闻客户端 石念军 2026-10-07 23:28:53现场
今年9月28日,是孔子诞辰2577周年纪念日。
两千多年来,孔子思想生生不息,影响广布。诗仙李白,亦深受其影响。
孔子生于曲阜。李白曾经客居兖州、济宁达20年之久。《李白全集》所录诗篇,有20多篇涉及孔子。当“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的李白,在时空之间“遇”见孔子,会是一幅什么景象?

一句诗的千年误读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许是因为此句的流传实在太广,千百年来,人们屡屡视其为李白“嘲孔”之证。
事实果真如此吗?其实未必。
此句出自《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写于760年。彼时,流放夜郎的李白,遇赦归来,栖居江夏,往游庐山,成此诗篇。
对于此句,旧说多理解为李白自居楚狂,借凤歌嘲笑孔子东奔西突,执着于入世行道。
此说实际暗含了双层预设。一是,楚狂接舆之歌本身就是对孔子的嘲讽;二是,李白引用此典,就是认同楚狂立场。
楚狂接舆典出《论语》微子篇,其文曰:“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凤是祥瑞之鸟,素被引为有道之兆。接舆将孔子比作凤鸟,可见其本意是惋惜这位如同凤凰一般的圣人,生逢乱世,仍然风尘仆仆奔走列国,徒劳无功地投身危殆的政坛。其言语不是谩骂贬损,而是善意规劝。孔子听闻,立刻下车想要与他交谈,足见孔子明白对方是知己式的劝诫,并非侮辱。
后世《论语集解》何晏亦注明,接舆“佯狂而来歌,欲以感切孔子”。楚狂是出世隐士,同情孔子,却不认同其行道选择,二者是道不同的知己,不是仇敌。
另一方面,直言名讳,是否即是冒犯?
实际上,避讳尊孔,是宋儒之后逐渐形成的传统。而李白所处的时代,儒释道三教并行,文人诗文直呼孔丘,属于常态。诸如后世公认的尊儒者杜甫《醉时歌》所写“儒术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韩愈亦在《石鼓歌》中直呼“丘轲”——“方今太平无事日,柄任儒术崇丘轲”。
可见,仅凭字句就断言李白“嘲孔”,是站不住脚的。
回归到李白其人,则可发现,他本就不是“楚狂”。
据《高士传》载,楚狂名曰陆通,见楚政无常,佯狂不仕,楚王重金征聘而不应,夫妻遁入名山,终身出世,断不涉政事。
楚狂的“狂”,是彻底放弃入世之心,主动逃离。而李白的“狂”,恰恰相反。其一生所求乃是“济苍生,安社稷”,甚至“苟无济代心,独善复何益”。其隐居、寻仙、漫游,实为“形隐而实未隐”的终南捷径。隐居不是目的,而是待时出山的手段。即便经历赐金放还、浔阳狱、长流夜郎,遇赦之后,一听说李光弼出兵临淮,年过花甲的李白立刻请缨从军,“冀申一割之用”。
从人生选择上,李白根本不是楚狂。李白借典故之外壳,实为用反语写胸中愤懑。
诗文里的真实孔子
那么,李白究竟如何看待孔子?
《李太白全集》所录诗篇,提及孔子的约有20处。研究者认为,整体基调是尊敬、仰慕,甚至引为同调。如其《嘲鲁儒》中“白发死章句”所言,李白所批判的从来都不是孔子本人,而是死守章句、不通实务的腐儒。
其诗文言及孔子,多为尊称,比如“宣父”“大圣”“圣贤”等。《上李邕》:“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宣父是唐太宗所定孔子尊号,李白引用孔子“后生可畏”之言,以宣父的谦逊,反驳李邕轻视后辈。
《书怀赠南陵常赞府》:“君看我才能,何似鲁仲尼?大圣犹不遇,小儒安足悲。”他将自己比作鲁仲尼,感慨大圣孔子尚且一生困顿不遇,那么自己这个“小儒”失意,又何必悲哀。在这里,孔子是他的精神知己,是同遭埋没的伟大先行者。
在碑铭文章中,李白更直接肯定孔子的历史功绩。《武昌宰韩君去思颂碑》:“仲尼,大圣也,宰中都而四方取则。”他赞美孔子治理中都,为天下树立准则。在《崇明寺佛顶尊胜陀罗尼幢颂并序》又言“礼乐大坏,仲尼不作,王道其昏乎”,将孔子视作维系王道礼乐的核心人物。
《送方士赵叟之东平》:“西过获麟台,为我吊孔丘。”获麟,是孔子绝笔《春秋》的典故,麒麟被获,象征道不行于世。李白嘱托友人路过获麟台,代为凭吊孔子,足见他对孔子的悲悯与敬重。
《临路歌(临终歌)》更是理解李、孔关系的关键:“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大鹏,是李白的自我形象。大鹏高飞,中途摧折,壮志难酬。他慨叹,孔子已逝,再也没有人能为这只折翼大鹏流泪。在生命终点,李白把自己的命运和孔子绑定在一起。在他看来,唯有孔子,才能读懂圣贤不遇的巨大悲哀。
当然,李白对孔子的尊敬,并不代表他全盘服膺后世礼教。李白性格傲岸,蔑视刻板礼法,厌恶死守章句的腐儒,但批判腐儒,不等于否定孔子。盛唐思想开放,儒道兼容,文人可以既仰慕孔子,又喜爱老庄,二者并不冲突。

困厄之中的千古同悲
从某种程度上看,李白与孔子的生命轨迹,极为相似。
孔子曾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言说归去,却终身没有浮海归隐;李白也屡屡想要归隐江湖,但李白的思想底色,实为内儒外道。
写下“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这一年,李白的仕途,其实已告终结。朝廷不会再起用他,一生“辅弼君王、安定海内”的理想,眼看彻底落空。他打算暂居庐山,但又终究不是真心遁世,像楚狂一般永久出世,而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不久之后,他主动投奔李光弼,便是力证。
而此刻,当李白站在庐山,回望自己坎坷的一生:青年仗剑远游,干谒诸侯;供奉翰林,短暂接近权力中心,随即遭谗被逐;安史之乱,入永王幕府,卷入政争,牢狱、流放接踵而至。一生自认有管仲晏婴之才,却始终怀才不遇。如此大道难行的处境,与当年周游列国、困于陈蔡、获麟绝笔的孔子,何其相似?
因此可以说,当李白写下“凤歌笑孔丘”,典故的重心,已然不在楚狂,而在于孔子。楚狂的凤歌,叹息孔子奔走于乱世而道不行。李白借用这一声叹息,不是笑孔子,而是借楚狂之口,笑那个如同孔子一般,执着于济世,在浊世苦苦奔走,最终一事无成的自己。这个“笑”,是苦笑,是愤懑,是清醒的自我悲悯。
如是而言,李白言说楚狂劝孔子收手,又何尝不是李白借孔子的命运宽慰自己——大圣孔子尚且不遇,我李白的失意,又何足悲哉?
李白《古风·大雅久不作》有言:“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秋。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这何尝不是他毕生的终极追求:效法孔子,成为孔子。
当李白“遇”见孔子,注定不是狂士挑战圣人,而是两个执着行道的灵魂跨越千年的共鸣。李白渴望像孔子一样,济苍生、立功业,却被时代一再挫败。显而易见的是,他既非楚狂,也注定成为不了孔子,因为属于孔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属于他的时代,他亦未能驾驭有方。
俱往矣。孔子与李白,毕竟相隔千年有余。彼此“道不行”的痛苦,表面相同,却也千差万别。种种似讽实慕的表达,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悲哀?当李白的生命境遇与孔子的困厄相逢,或如王羲之所言,“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
责任编辑:石念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