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零墨|红锅犹记
新悦读 | 2026-09-24 15:12:19
文|尹莉
我之前从没见过奶酪。上世纪80年代末负笈伦敦,我才第一次把奶酪放进嘴里,那股浓烈的发酵味道几乎让我噎住——像我怎么都吃不惯的臭豆腐。我以后不想再碰它。然而没过多久,我在伦敦赴的第一场晚宴,奶酪却偏偏成了主角。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星期六傍晚,我和法国朋友格琳捧着一束鲜花,走进同事凯瑟琳家。难得踏入欧洲人的私宅,我不由环顾四周。客厅不大,家具摆得随意。开放式厨房旁,一张深棕色木餐桌铺陈着餐具与酒杯。桌子中央,一只我从未见过的红色小锅架在金属支架上,在柔暖的灯光下像一件等待揭幕的展品。
凯瑟琳把鲜花插入花瓶,转身笑着问我们想喝点什么。格琳要了红酒,我只要了水。格琳抿了一口酒,目光一掠餐桌,便问今晚是不是吃奶酪火锅,凯瑟琳点点头。格琳的眼睛随即亮起来:“太好了,我最喜欢吃奶酪火锅了。” 望着那只红锅,我仿佛突然看懂了一个悄无声息的“陷阱”。
趁凯瑟琳忙着迎接新来的客人,我低声问格琳什么是奶酪火锅。她说就是把奶酪和白葡萄酒融化成一锅,再用面包、土豆或蔬菜蘸着吃,味道极好。我忙说自己吃不惯奶酪,在中国从未碰过。格琳睁大眼睛,随即走向凯瑟琳,低声说了几句。凯瑟琳很快过来,告诉我她还准备了沙拉、法式肉酱和面包。听说还有别的吃的,我的心这才落下。
晚餐开始前,凯瑟琳启开一瓶香槟,金色的酒液缓缓注入细长的高脚杯。从未喝过香槟的我随着大家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我与酒向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入座时,凯瑟琳把我安排在餐桌的一端,面前摆着配菜,其他人则围坐在那只红锅旁。我一边叉着沙拉,一边观察他们如何享用奶酪火锅:炉火轻舔锅底,淡黄色的奶酪在锅里缓缓翻滚,泛起细小的气泡。每个人手握一只长叉,扎起面包或蔬菜,伸进浓稠的奶酪里轻轻一旋,提起时,总会牵出一缕细长的奶酪丝,晃悠悠地垂着。格琳叉起一块面包,冲我轻轻扬了扬叉子,像在邀请我也试一口。那股奶酪味飘过来,我笑着摇摇头,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沙拉。那场景让我突然想起了远乡的中国火锅——同样热气腾腾,同样围锅而坐,只是眼前这锅翻腾着我尚无法跨越的气息,把我挡在外面。
饭后大家一起收拾餐具。格琳问我吃得如何,我说挺好的,顺手将剩下的大半杯香槟倒进水池。“你竟然倒掉香槟?” 她轻轻惊呼。我忙解释自己不喜欢喝酒。她说这是第一次遇到不喜欢香槟的人,下次可以留给她喝。我笑着应下。
虽然格琳要帮我喝香槟,但她决计不替我吃奶酪。回家的地铁上,伴着隆隆的铁轨声,她开始给我上“奶酪启蒙课”,说奶酪种类繁多,味道有轻有重。她一本正经地宣布:“我必须帮你喜欢上奶酪。这是我作为你法国朋友的责任。” 我差点被她逗笑,问她准备怎么帮。她眨眨眼:“我们可以做个奶酪培训实验。先从最温和的奶酪开始,让你慢慢习惯它的质地、气味,再一点点往口感更强的方向发展。” 我心里忍不住问:这习惯了家乡味道的中国味蕾,真能学会另一种语言?但看她如此认真,我答应试试。
第二天傍晚一进家门,格琳就递给我一小片淡黄色的奶酪,说味道很淡。我盯着它,那股几乎让我噎住的味道仿佛又涌了上来,喉咙微微一紧,还是深吸一口气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竟然……还能接受。格琳注视着我,问口感如何,我如实说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她啪地合上双掌:“成功的第一步,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喜欢上奶酪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格琳每周都会买一两种新的奶酪让我尝试。有的像黄油一样柔软,有的带着淡淡的坚果香,味道则一次比一次浓郁。渐渐地,一块奶酪入口,我的味蕾不再警觉地缩起。偶尔,我会对格琳说:“这个很合我胃口。” 她嘴角上翘:“我就知道你能吃奶酪。” 直到有一天,她拿出一块山羊奶酪。我咬了一口,猛地僵住,下一秒把奶酪吐到了餐巾纸上,皱着眉说这味道实在太重。格琳递给我一杯水,笑着说:“我理解,不过你现在已经能接受这么多种奶酪,也算毕业了。”
我端着水杯静静地站着,那句“毕业了”在心里慢慢落定——原来这道门槛,我真的跨过去了。往后的奶酪火锅晚宴上,我终于可以走到锅前,与大家一起围炉而坐了。
如今我已离开伦敦多年,一直没再参加过奶酪火锅晚宴。但我常常想起伦敦那个飘着细雨的傍晚,想起那锅热气腾腾的奶酪,也想起格琳为我策划的那场“奶酪培训实验”。有时我会在心里想象这样一幕:大家围坐在一个红锅前,我手里握着长叉,叉着一小块面包;坐在对面的格琳朝我会意一笑,我也朝她笑笑,便轻轻地把叉子伸进那锅浓稠的奶酪里……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