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月满三帖墨生香:从魏晋到明代的中秋书韵
青未了 | 2026-09-24 18:43:22
文|魏益君
中秋的月亮,总带着几分清辉与圆满,像一枚温润的玉盘悬在夜空,照得人间多了几分诗意。这样的时节,最适合铺开一卷古帖,在墨香与月色里,与千年前的书法家对话。王献之《中秋帖》、宋徽宗《闰中秋月诗帖》、沈周《中秋诗》,三幅作品以不同的笔墨姿态,将中秋的意绪凝于纸上,读来如饮醇酒,余味悠长。
先读《中秋帖》,传为晋王献之书,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是“三希堂”法帖之一,与《快雪时晴帖》《伯远帖》合称“三希”。据故宫博物院官网显示,《中秋帖》是《宝晋斋法帖》所刻的王献之《十二月割帖》的不完全临本。帖正文右上乾隆御题签“晋王献之中秋帖”一行。卷后有明董其昌、项元汴,清乾隆帝题跋,并附乾隆帝、丁观鹏绘画各一段。卷前后及隔水钤有宋北京“宣和”内府、南宋内府,明项元汴、吴廷,清内府等鉴藏印。

《中秋帖》仅存三行:“中秋不复不得相还为即甚省如何然胜人何庆等大军”,字字连贯,如一笔书就,笔锋流转间似有月光倾泻。魏晋人的洒脱与率真,在这寥寥数语里尽显——明明是中秋佳节,却道“不复不得相还”,带着几分怅惘,却又以“胜人何庆”的豁达收束,像极了月下独酌时,先叹一声“人未团圆”,再笑一句“月色正好”。书写者的笔是流动的,是随性的,没有刻意的雕琢,却把中秋的复杂心绪写得淋漓尽致,仿佛能看到他执笔时,月光落在案头,墨痕随着心意游走,不拘一格,却自有风骨。

再看宋徽宗赵佶的《闰中秋月诗帖》,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是瘦金体的经典之作。帖文“桂彩中秋特地圆,况当余闰魄澄鲜。因怀胜赏初经月,免使诗人叹隔年”,字字如金刀刻玉,瘦劲挺拔,却又不失温润。宋徽宗写中秋月色,既有“桂彩特地圆”的欣喜,又有“免使诗人叹隔年”的细腻——闰中秋的月亮,比寻常中秋更圆更亮,他捕捉到这份“特地”的美好,用瘦金体的锋芒与柔韧,将月色与心境融为一体。读这幅帖,能感受到帝王的雅致,也能触摸到文人的敏感,那瘦硬的笔画里,藏着对月色的痴迷,对时光的珍惜,像月光下的桂树,枝干遒劲,花香却温柔。

明代沈周的行书作品《中秋诗》卷亦值得一提,沈周以画名世,书法却同样清雅。展卷先见“八月十四夜同浦舒庵赏月”一行小字,墨色温润,笔锋沉稳,像老友在月下递来一封手书,没有刻意的雕琢,却藏着岁月的温度。紧接着“少年漫见中秋月,视与常时不分别”两句,笔画轻快舒展,撇捺间带着少年人的洒脱——年少时看月亮,不过是寻常夜色,哪懂什么“团圆”“惜时”的深意?再往下读“老来珍重不易看,每把深杯恋佳节”,笔锋忽然沉了下来,墨色也重了几分,像老人端起酒杯时的手,带着几分珍重,几分怅惘。沈周写这行书时,已年过六十,他学黄庭坚的“长撇大捺”,却多了几分画家的灵动,中宫收紧而四维开张,字里行间既有黄庭坚的遒劲,又有自己的温润。
三幅作品,三种笔墨,三种中秋。王献之的“一笔书”,是魏晋风骨的率性;宋徽宗的“瘦金体”,是两宋雅致的极致;沈周的“吴门笔”,是明代文人的温润。它们跨越千年,却在中秋的月色里相遇,让我忽然明白:书法之美,不止在笔墨技巧,更在字里行间的情感与心境。王献之的怅惘与豁达,宋徽宗的欣喜与细腻,沈周的温暖与从容,都是中秋的注脚——中秋从来不是单一的圆满,它有遗憾,有欣喜,有思念,有团圆,而这些复杂的情绪,被书家们以笔墨定格,成了千年后我们仍能触摸的温度。
中秋的月亮,年年相似;古帖里的墨韵,岁岁常新。在这个月圆之夜,读这三幅作品,仿佛与古人同坐月下,听他们谈中秋,谈人生,谈笔墨。原来,千年前的月光,与今日的月光并无不同;千年前的情思,与今日的情思也能共鸣。这或许就是书法的魅力,它让时光变得柔软,让距离变得短暂,让我们在墨香与月色里,找到与古人对话的方式,也找到与自己内心的和解。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