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镜上生花:铸在铜镜上的宇宙密码
青未了 | 2026-09-24 18:43:41
中华传统纹样和符号品类繁多、内涵丰富,最早可追溯到数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的彩陶、岩画。它们不只是华丽精美的图案,更是一座全民共享的璀璨文化宝库。这些历久弥新的宝藏纹饰,在古代铜镜上有集中反映,“镜上生花”体现久远的审美趣味,蕴含着独特的天地秩序,构建起微缩的宇宙图式。
“天圆地方”的宇宙概念
“光流素月,质禀玄精”,铜镜在新石器时代已经出现,它映射过4000年前的明月流辉,莹亮照人。早期镜子不仅用于日常鉴照妆容,在古人心目中还具有通灵的力量,用于祭祀、占卜吉凶等。
因为能反光,古人还把铜镜当作太阳的象征,位于新疆哈密市的天山北路墓地(距今4000—3400年)曾出土过一百多面铜镜,其中一面人面太阳形的铜镜,上面浅浮雕着一个人的五官,镜背以桥形钮为中心,装饰四圈放射状直线纹,推测与原始信仰及太阳崇拜有关,表达出古人对太阳神的描绘,具有象征光明驱除邪祟的功能。上世纪70年代以来,在齐家文化墓葬中(距今4300—3500年)发现了三面铜镜。此前,有学者认定中国北方的铜镜是受中亚和南俄草原游牧民族斯基泰文化(公元前7世纪至公元后3世纪)影响而产生的,而齐家文化遗址出土的铜镜比斯基泰文化早了一千多年。
国家博物馆藏宋代宝相花铜镜
三千多年前商周时期的铜镜,主要出土于贵族墓葬。著名的殷墟妇好墓共出土四面铜镜,其中包括两面叶脉纹镜和两面多圈凸弦纹镜。春秋战国是铜镜由朴质走向成熟的时期,纹饰精美、种类繁多。汉代是铜镜的繁荣期,出土数量很多,工艺精美,形制与纹饰更为丰富。其中,有一种非常流行的青铜镜——汉代规矩铜镜,堪称汉镜中的“经典范式”。也有学者认为此镜纹来源于博戏棋局上的纹饰,称其为“博局纹”或“博局镜”。
规矩镜流行于西汉至东汉早期,也称作TLV镜,其主要特征是镜背上面装饰有T、L、V形符号各4个,这些符号因形似古代木工用的“矩”和“规”而得名。其中L像矩,指画直角或方形的工具矩尺;V像规,指画圆的工具,即圆规。
从上世纪20年代起,考古人员在新疆吐鲁番多处夫妻合葬墓陆续出土上百幅伏羲女娲画像,年代均集中在晋唐时期。用伏羲女娲画像作为随葬的习俗最早流行于汉初的中原地区,东汉时达到鼎盛,不少墓葬中出土以伏羲女娲为主题的砖画、石刻及随葬品,山东武梁祠东汉画像石就是其中代表。这类图像中,女娲右手执画圆的工具V形的“规”,象征天之圆;伏羲左手持画方的工具L形的曲尺“矩”,代表地之方,表达了“天圆地方”的概念。
“规矩”一词出现很早,战国时期《荀子》云:“五寸之矩,尽天下之方”;《韩非子·饰邪》中:“悬衡而知平,设规而知圆;天下之事,皆须规矩”。有了规和矩,才能画圆画方。《史记·龟策列传》中记载有“规矩为辅,副以权衡,四维以定,八封相望”,描述古代占卜和天文观测时所使用的工具和方法,体现了古人对秩序和规则的追求。史前巫觋文化语境下,认为使用“规矩”的人,能够测量天地、绘制方圆,因此被视为知地通天的智者。随着时代发展,“规矩”一词逐渐超越工具本义,演变为对天地间自然规律的认识和把握应用的象征,也成为天地秩序、社会法则的象征。
在布局上,规矩镜中央的镜钮被看作大地或宇宙的中心或轴心,T、L、V符号常与方框和乳钉相配合,镜背方框外饰4个T形符号,与L形符号相对,方框四角与V形符号相对,将镜背划分为四方八位,形成“内方外圆”的格局,体现了古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观。
融合宇宙观与礼制的镜像世界
柳林溪遗址陶支座
考古发现,与T、L、V相关的符号或实物在新石器时代已出现。T形符号在早期宇宙观中象征天柱,在铜镜上寓意四个天柱支撑着天空。七千多年前的湖北秭归柳林溪遗址出土的典型器物是上千个陶支座,其中不少是圆柱蘑菇头形,如同顶着小伞盖的蘑菇,象征着天盖与天柱,是盖天观念的体现。屈原的《天问》中“八柱何当,东南何亏”,是对宇宙的上下求索与追问。考古学家冯时认为,陶支座以柱形象征天柱,其顶盖的设计模拟天穹,支座支撑器物的作用犹如天柱支撑天盖一样,结合柱首上刻画的图像,为陶支座赋予了宇宙观的意义。
实际上,“天柱支撑天盖”的符号化表达,也是贯通天地的宇宙树象征。湖南洪江高庙文化(距今7800—6600年)出土的精美白陶器上就用4个T字形环绕在一个小圆圈周围,仿佛四射的光芒,是太阳的象征。仰韶文化时期(距今7000—5000年)诸多遗址中出土的陶器上刻画有一定数量类似文字的刻符,也有学者称之为陶文。其中就有T形,著名古文字学家、古器物学家于省吾先生释之为“示”,“示”始见于商代甲骨文,本义是神主,也指古人供奉祖先、神灵的木牌或祭台。《说文解字》认为“示”直接描绘了天文现象,示上部二横为天,下部三垂为日月星,“天垂像”展示天文与示像。泰安大汶口文化出土的五千多年前精美象牙梳上的雕刻暗含太极图案,内填T字形花纹,刻画天地之数。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帛画整体呈T形,被称为“非衣”,也被称作“铭旌”或“画幡”。学界普遍认为其作用是引魂升天,是古人灵魂升天的媒介。在传统文化中,T形还是“天”“气”的代表符号。
有学者根据考古发现推测,距今9000年至7500年的贾湖遗址出土“骨制叉型器”和带有刻度的“骨制板”,可能就是先祖用来观测星象变化的“规”和“矩”。
商代甲骨文中已经出现“规”字,《史记·夏本纪》中记录大禹治水“左准绳,右规矩”。传统观念中,V形符号纹饰代表天与地的交汇点及宇宙的边际四隅,是古人构建宇宙模式的重要符号。距今约10000年前的浙江上山遗址出土的陶器、石器上出现V形,有学者认为,它象征正午太阳的光芒形态,是日影观测的结果。也有观点认为,V形象征天地交感、阴阳交汇。距今约12000至7000年的广西甑皮岩陶器上出现V形装饰,在北方,出现在七八千年前裴李岗文化陶器上。在六七千年前的仰韶文化和4000多年前的青海柳湾遗址陶器上也有V形符号,在三星堆遗址也有发现。
几千年前仰韶文化陶器刻符中,已经出现L符号。五千年前良渚遗址出土疑似L形玉矩,考古学家邓聪撰文指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人员在嘉兴桐乡姚家山等良渚墓地,出土多件琮式管、三叉形器、玉钺等玉器,其中一件“玉拐尺形器”,完全符合古今拐尺外形,一边长一边短,其直角接近90度。根据良渚人能运用复杂几何知识对玉琮进行雕刻的情况分析,推论良渚社会已发明出有真正意义拐尺即“矩”的存在。研究人员推断,一般玉作使用木制矩的可能性较大,这件玉矩具有神圣的意义。安徽淮南战国楚幽王墓出土一件L形青铜矩尺,矩尺长臂约35厘米、短臂约25厘米,两臂垂直夹角精准接近90°,器身布满长期使用形成的磨损痕迹。陕西历史博物馆珍藏的L形汉代铜矩尺,出土于延安子长县,这件铜矩两边分别长23厘米、11.5厘米,大约相当于汉代一尺和半尺的长度。
东汉仪征铜圭表原件(南京博物院藏)
“矩”还与古代测量日影的圭表有关,古代计量中的“定矩量道”,即借助“矩”来测量和把握自然规律,体现了古人以测量推求天体运行的智慧。圭表由“圭”(水平放置刻度尺)和“表”(直立标杆)两部分组成,用来测量正午日影长度,从而划分季节和制定历法。早在四千多年前的山西襄汾陶寺遗址时期,中原地区已使用圭表测影法。出土于陶寺遗址的圭表遗存,一支残长214厘米,木质髹红色漆;另一支残长171.8厘米,木质髹青、红、黑三色漆与之配合使用,是考古发现的世界最早的圭表实物。简易的圭表至西周晚期已发展出表座,到东周时期形制已经相当完善。1977年,安徽阜阳西汉汝阴侯(西汉功臣夏侯婴之子夏侯灶)墓中出土了汉代圭表和赤道式天文测量仪器。1965年,江苏仪征也出土东汉时期的铜圭表,表高19.2厘米、圭长34.5厘米,成为古代“昼参日影,夜观极星”这一观象授时天文传统的见证。
可以说,汉代规矩镜以其独特的TLV纹框架以及各种纹饰,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及十二地支铭文搭配,构建起一个融合宇宙观与礼制的镜像世界。
“柿蒂纹”与“宝相花”的宇宙构型
汉代规矩镜常见的流行纹饰还有“柿蒂纹”或称“四叶纹”,因形状像柿子果实底部的花蒂而得名。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四神规矩镜,装饰TLV符号,中间为柿蒂纹。
柿蒂纹由中心圆点和对称的四瓣叶构成,呈现“十”字形的结构,寄托古人“事事如意”的美好寓意。这种纹饰战国时期就已非常流行,出现在战汉时期的铜镜、玉器、漆器、碑椁、瓦当上,柿蒂纹中间为镜钮,是天地中心的象征,四瓣的柿蒂纹(有的衍生出八瓣)每片叶瓣对应一个方向,正是四方(八方)的象征,表现出“中心与四方(八方)”的空间观念。这种中心对称的构图往往象征宇宙的中心轴,以及作为世界中轴的世界之树,成为神圣中心的艺术表达。
考古学家王仁湘先生曾撰文指出,对于本土方花图形的起源,可以上溯到距今七千多年前,高庙文化白陶上的纹饰中就包括四瓣式方花纹。四瓣花式的方花彩陶分布很广,在仰韶、大汶口和大溪文化中都有发现。庙底沟文化彩陶上,流行一种四瓣花的花瓣纹,它的结构,就是方花形:“我曾以为它是由双花瓣扩展演变而成,而双花瓣又是由单花瓣变化的结果,单花瓣与鱼鸟纹相关,而鱼和鸟在仰韶人的心目中又都是神性动物,这样看来彩陶又与战汉时代的艺术思维存在紧密联系,值得深入探讨。”
北京大学李零教授根据战国铜镜上铭文“方华蔓长,名此曰昌”,将之释读为“方花”,也就是象征四方方位的花,意思是:方花(四方之花,也双关“芳华”)的枝蔓绵延很长,象征着子孙蕃昌、绵延不绝,代表当时人们认知的一种宇宙模型;苏州大学张朋川等学者将其称为“天穹之花”,认为其具有“天”或“天心璇玑”的意思。柿蒂纹居于天极中宫,它是古代宇宙图式中的天穹之花,古代宇宙图式中的"华盖"象征,与“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念相呼应。柿蒂纹多用于伞盖中心的装饰,符合华盖之说,这些图案象征微缩的宇宙构型。
隋唐时期铜镜上还盛行经典吉祥纹样宝相花,或称宝仙花、宝莲花。这种花纹是一种团窠花卉纹样,呈放射状对称排列,其核心对称的结构可追溯至更早的柿蒂纹。学术界一般认为,宝相花并非真实存在的花卉,它最初的母体取材是先秦至秦汉时期的莲花纹,并以莲花、牡丹、忍冬等多种花卉形状为原型,融合外来风格,经过艺术加工创造出来的理想化组合型装饰纹样,表达神圣、纯洁、吉祥、美满的寓意。
古老铜镜蕴含数千年的文化记忆,铜镜上的TVL符号、柿蒂纹、宝相花等各种纹饰形成宇宙秩序、天地相通与华美气象的祥瑞表达,在方寸之间展示着微缩的天地模型,铭刻着中华文脉悠远的精神标识。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张向阳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