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银”寄平安、21国邮戳渡山海，百年侨批藏着山东游子的家国守望

中秋月明，照见归途，也承载百年乡愁。

在济南市图书馆，一场“家国情怀 跨山越海——侨批历史文化展”，让百年前齐鲁游子的思念穿越山海，与今夜的圆月温柔相逢。

210张史料图片、168件（套）侨批实物，鲁粤两省联动展出，不仅展现了两地侨批的不同地域特色，也首次系统梳理山东侨批百年脉络。作为江北最大侨乡，山东先辈曾“闯东洋、上北洋、下南洋、走西洋”，一封封泛黄侨批，就是他们留给故土最深情的时光答卷。

百余字“无银之批”

人平安，就是最贵重的礼物

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华侨寄给国内眷属的家书与汇款凭证。但展厅里有一封特殊的侨批，没有附寄一分钱银票，也没有汇款凭证。

这是一封“无银之批”。

这是民国时期朝鲜华侨寄给山东荣成县南庄村毕庶祯母亲的信。儿子坦诚：今春既未写信也未寄钱，手头拮据。百余字的内容，先后出现“无用挂念”、“见字放心”。

“这种‘无钱也要报平安’的情感，揭示了侨批的精神内涵：它首先是亲情的载体，其次才是汇款的凭证。”展览讲解员说。百年前，海外游子能给母亲最贵重的礼物，就是人平安。

山东半岛与朝鲜、日本隔海相望，近代众多山东人东渡经商、做工、谋生。据统计，朝鲜半岛华侨最多有12万人左右，山东人占总数的95%以上，以文登、荣成、牟平、福山、寿光籍为多。1867年神户、大阪开港后，山东人移居日本人数增多。

侨批多经烟台、威海等口岸往返传递，记录着乡情往来与生计奔波，是“闯东洋”山东华侨的民间档案。

21个邮戳的家书

等不到归乡人

战争时期，家书抵万金。

展厅里，一封盖着21个国家邮戳的侨批，见证了跨越山海的苦旅。它是家乡亲人寄给华工王国璋的信。当这封信辗转大半个世界到达法国时，王国璋已经不在人世。

月圆岁岁有，故人不复归。一纸跨越山海的信笺，写尽了动荡年代里，齐鲁儿女的漂泊与悲壮。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法在华招募了14万华工，其中有8万人来自山东。他们远赴欧洲战场，从事军需生产、物资运输、抢修道路、战地劳役。

这些华工大多出身贫苦、不识字，不得不找识字的人帮忙读信、写信。经常发生信件内容搞错的事情。

有一名叫王小顺的山东籍华工收到家书，帮他读信的人告诉他母亲去世了。王小顺听后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后来，又收到信，另一个读信的人说信上写着母亲尚在，一切安好。原来是第一个读信的人搞错了。

这类事件频频发生，让华工有了学习的动力。

据1919年统计，仅英招华工平均每月寄回国的侨批就达5万封，从国内寄出的也有1.5万封。当时，华工的工资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欧洲领取，另一部分由国内家属按月在邮局支取，因此这些华工书信本身不带汇款功能。

英国华工局为他们统一设计了信封，大信封用于向国内寄信，小信封折叠在大信封里，供家属回信使用。信封上标注华工编号，写好的信投入专用信箱，由营地统一寄往威海的招募局，再贴上中国邮票转入中华邮政系统，最终送到山东华工的家乡。

从商号代传到俄语家书

字里行间藏着归乡期盼

展厅中，一封红条侨批吸引着观众的目光。这是旅俄华侨从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寄回家乡山东栖霞庄家村的“平安家信”。

该信通过栖霞县同丰义宝号代为转递，近代胶东乡村邮政尚不发达，侨胞依靠民间商号完成家书传递。信封书写“平安家信”，是侨批最常见的祈福用语，寄托了海外游子祈愿阖家平安的朴素心愿。

另一封1948年旅俄华侨万红海的家书，是用俄语写的。信中，万红海告知亲友自己已在当地落脚，从事建筑工作，恳请亲人常寄音信，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故乡的深切思念与归乡期盼。

此信承载着山东华侨逐步融入当地语言文化的历史痕迹。苏联亲友寄给已回国的万红海侨批，也见证了旅俄华侨归国后仍与海外亲人书信往来、亲情不断，是侨批海内外双向流动的珍贵记录。

“上北洋”，是近代山东规模最大的人口迁移。一部分山东人“闯关东”到达东三省后继续北上俄国，一部分人从山东半岛乘船经海路到海参崴，务农、捕鱼、经商、采矿、修铁路。从“闯关东”到远赴俄国，一封封侨批见证了远东开发与旅俄华侨的艰辛。

519个名字

刻在石碑上的桑梓深情

讲述潮汕侨批故事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一封封承载着思念与大义的侨批，戳中了无数观众的泪点。在山东平度，同样有一段跨越山海、延续七十年的真实故事——519名旅居南洋的山东籍侨胞，用一张张泛黄的汇款单，为家乡建起了长江以北第一所华侨中学。

山东人南下东南亚，虽不及北上、东渡的人口总量，却同样乡人相携、筚路蓝缕。昌潍地区商人携带丝绸“下南洋”，将山东的柳疃丝绸带到印尼、新加坡、斯里兰卡，逐渐形成南洋山东华侨群体。

1940年，平度人宁祥雨携昌邑丝绸只身下南洋，此后长期侨居印尼雅加达。到了20世纪50年代，他已在当地创办了两所华人学校，但总觉得还不够——“老家的孩子，也得有学上。”

展厅中，一封新中国成立后宁祥雨写给儿子的侨批，便印证了这份深情。在信中，他反复叮嘱儿子要“向社会主义前进”“好好做人”。这不仅是父子之间的寻常家书，更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华侨，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前途紧密相连的深情嘱咐。

1954年，旅居印尼的爱国侨领孙凤梧回乡观光，倡议捐资兴建华侨中学。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宁祥雨、王捷臣、孙凤梧、韩其宽等侨领号召519位山东籍爱国侨胞，共捐赠人民币30余万元。

1956年，长江以北第一所华侨中学——山东省华侨中学在平度新河镇正式落成。1958年，时任山东省副省长余修为学校题写了“热爱祖国”碑文，碑面上工工整整地刻下了这519个名字。

曾任山东省华侨中学副校长的丁日新，回忆起一个令人动容的细节：曾有一位印尼华侨将孩子过百岁的3000元港币从印尼转香港汇给学校，信中写道：“木交三兄弟来看望您，请接待。”

“三兄弟”即3000元，“木交”合起来是“校”字。因当时印尼政府对外汇管控很严，侨胞们只能用这种隐晦而深情的方式，将心血送回故土。

这句“木交三兄弟”的暗语，连同那519个镌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早已化作山东华侨“爱国爱乡、回报桑梓”的无形丰碑。

纸短情长

跨越百年的家国守望

1896年，祖籍山东即墨的王清福从芝加哥寄给烟台儿子的侨批，是目前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山东侨批。

1896年王清福由芝加哥寄给在烟台儿子的侨批。

信的内容由英文书写，王清福信中坦言，自己久居海外不归，是因为一心为旅美华人谋求权益，难以抽身。他嘱托儿子悉心照料母亲，表达了期盼早日团圆的深切思念，字里行间尽显侨胞“家国难两全”的内心挣扎。

历经沧桑留存下来的山东侨批，透着一种属于海岱儿女的质朴与深情。

除银钱外，山东侨批中常见生活用品、食品、生产用品。一封朝鲜华侨承敦寄给山东牟平父母的侨批，信中提及内寄大洋票十元，还附了冰糖等物资六斤，分四包装好。字里行间满是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在物资匮乏年代是华侨对家乡亲人的基本生活需求的接济。

山东侨批存世数量稀少，相关遗存多散存于民间，显得愈发珍贵。在那个交通闭塞的年代，因为缺乏专营的批局，家书多由兼营其他业务的商号代为转寄。

如今，车马很快、讯息很快，侨批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中秋望月，重读这些泛黄信笺，依旧能触摸到跨越百年的温度。纸短情长，家国永存。今夜，无论您身在何方，愿百年侨批承载的家国情怀，能抚慰每一颗思乡的心。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杨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