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丨水路藏岁月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2026-09-30 08:00:00原创

夜里在单位值班,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拧开,清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冲出来。看着清澈的水流,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水舀刮到缸底的声响——那种干涩的、顿挫的“嚓、嚓”,像是缸在说话:水快没了,省着点用。

我们家喝过三种水。每一种,都流着不同的光景。

第一种水,是村里老井里的水。小时候我在老家爷爷家住。村东头那口井,井口不大,青石井沿被井绳磨出几道深槽。爷爷每天早上趁着气温还没升高就去挑水,一根扁担两只铁皮水桶,老家这边管这种铁皮水桶叫做筲,从井台到爷爷家里要爬一道长长的坡。有一年冬天,井台结了冰,爷爷脚下踩滑了,两筲水洒了大半。他稳住身子,看了看洒在地上的水,也没说什么,又回头重新打了一担。

那时候水要省着用。一盆水洗完菜还要留着刷锅。我趴在缸沿上往里瞅,缸底薄薄一层水,映着一个圆圆的亮斑。村里有人得肠道病,卫生所的大夫说跟水质有关系。可井就在那儿,不喝它喝什么呢?

第二种水,是水泵抽上来的水。由于村里没有自来水,父亲在院里打了一口井,买了一台水泵,铸铁的,笨重得很。水泵下到自家井里,通了电,一按开关就能把水抽上来,再也不用挑水了。父亲自己接了水管。他说:“这下家里用水方便了。”

但水还是地下的水,水质很“硬”,烧开了有一层白垢。洗出来的衣服发黄,烧水的壶底积着厚厚的水碱,赶上连续的雨天,放出来的水还会有异味。有一回母亲烧了一壶水,倒进杯子里,对着光看了看,叹了口气说:“啥时候能喝上城里那种清凉的水就好了。”父亲没接话。

第三种水,是自来水。政府部门开始推行规模化供水项目,规模化供水工程铺到了村里。在水库边建了水厂,从水源地引水,经过沉淀、过滤、消毒,通过主管网送到村里,再分到各家各户,据说一座水厂能供我们好多村吃水。通水那天,父亲拧开新装的水龙头,清凉的水哗地冲出来。他接了一碗端起来看,清澈见底,烧开了水壶底也一点水垢都没有。又端过去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没味儿。”母亲追着问:“咋样?”他想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没味儿。”

没味儿,就是最好的味儿。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心里忽然想起那三样东西——老井在村东头,井口已经盖上了水泥板;水泵蹲在养殖场的墙角,铁壳子生了锈,早就不用了;只有新水龙头安在厨房外头的墙上,夕阳照上去,泛着一点亮光。爷爷挑水的那条坡还在,可是水已经不用挑了,也不用抽了,一拧就有。干干净净的,不浑,不硬,没怪味儿。

三代人的三样东西,从井绳到电线再到管网,从老井到水泵到水龙头。水没变,变的是水来的路。爷爷那辈人用肩膀担水,父亲那辈人用电泵抽水,到我这一辈,水自己流进家门了。

前阵子回老家,立秋后的夜晚,院子里凉快,父亲搬了把椅子坐在那儿乘凉。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开着,细细的水流哗哗地淌进一个旧塑料桶里。我在屋里听见水声,出来看了看,桶已经快满了,他还在那儿坐着,也不去关。我说:“爸,水快满了。”他“嗯”了一声,没动。我又说:“你开着水龙头又不用,多可惜。”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没浪费,我听着呢。”

我一时没接上话。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坐在自家院子里,听水龙头哗哗地流,不是忘了关,就是舍不得这声音。他大概是记起了那些年,早上挑水,傍晚抽水,日复一日,记起了母亲那句“啥时候能喝上清凉的水就好了”。如今这水就在他面前,干干净净的,不用挑,不用等,一拧就有。他想多听一会儿。

“柴米油盐、三餐四季,每个‘小家’热气腾腾,中国这个‘大家’就蒸蒸日上。”一碗干净的水,就是一个家热气腾腾的底子。从老井到水龙头,从爷爷挑水的扁担到我拧开的水龙头——三代人走完了一条水的路。路不长,从井台到灶台边,不过几十步。可仔细想想,也走了快四十年。

井沿上磨出来的深槽还在,墙角锈了的水泵还在,厨房外头那只新水龙头的光也还在。水一直在流,日子也是。

(作者:姜晓杰 山东省烟台市海阳市河长制管理服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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