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荡无声 忠魂有碑——寻访八路湾之一·木李双湾

八月的东营，天阔野远。

从史口镇出发，沿乡道往南，不过十几分钟车程，便到了木李村。村子不大，屋舍齐整，街道硬化，是典型的鲁北新农村模样。

木李村，始建于明洪武二年(1369年)，李氏先民自河北枣强迁居此地，最初地名叫“木匠李”，1944年简化定名为木李村。该村位于史口镇政府西南方向约五公里处，北邻培李村，南接元里、楼李，向西可通达龙居，是当年史口通往西南方向的交通要道。

这片土地，既有黄河冲积形成的盐碱滩涂，也有湾塘苇荡交织的独特地貌。抗日战争年代，这里处在广北抗日根据地的边缘游击地带，日伪据点环伺，敌我拉锯斗争异常残酷。

如今的木李村，早已告别了旧日面貌。村子依托党支部领办农民专业合作社，发展特色种植产业，盘活村集体资产。村里完善基础设施，水利、饮水、道路全部升级改造，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但在村南头和村北头，各有一片地势低洼的庄稼地，比周围的田矮了半米多。村干部指了指脚下，说：“这底下，就是前八路湾。”再往北走半里地，又是一片庄稼地，地势更低一些，土质明显偏黑偏湿。村干部指了指那地方，说：“那是后八路湾。”

前后两个湾，隔着一年又一年的春种秋收。八十多年前，这里芦苇比人高，泥水深陷，是方圆十几里最隐蔽的地方。

平原上的天然屏障

为什么隐蔽？因为鲁北平原太“平”了。

黄河冲积出的鲁北平原坦荡如砥，目之所及，无山、无隘、无险可守。风从东面吹来，一口气能跑出几十里，中间没有任何东西挡得住。这样的地形，在军事上意味着致命的劣势——敌人可以从任何方向来，你无处可藏，无处可退。

然而，正是在这一马平川的荒原上，八路军和老百姓硬是守了八年。没有山，就借水；没有崖，就藏苇。星罗棋布的沟湾、苇荡、洼地，成了平原上唯一的掩体、唯一的阵地、唯一的防线。

木李村的前湾、后湾，便是这样的所在。

前湾坐落在村子南侧，紧靠村庄住户，湾沿沟壕密布，窝棚苇丛比比皆是。在抗日战争时期，这个水湾因为离村庄近，老百姓可以快速抵达，因此成了遭遇敌人扫荡时的紧急避险地。一旦三里庄、史口据点的日伪军出动，老百姓们便扶老携幼，迅速跑出村庄，躲进前湾茂密的芦苇丛中。同时，这里也是地下交通员重要的接头点位。深夜，蒲台五区我们党的地下工作者和交通人员来到湾边接头联络，村口的群众放哨警戒，一旦发现敌人动向，人员立刻钻进苇湾避险。

后湾坐落于村庄北侧，远离村民聚居区，更加偏僻幽深。后湾洼地面积更大，有一望无际的荒苇，远离通行大路，隐蔽条件得天独厚。在抗战岁月，这里是八路军部队、民兵主要的休整隐蔽地点。战士们白天不进入村庄，全部分散潜伏在后湾的苇荡深处，避开敌人侦察的视线，等到夜幕降临，才悄悄进入村民家中住宿休整。

前湾是“避难所”，也是“联络站”；后湾则是潜伏休整、藏匿伤员和军需物资的“秘密营地”。两处湾塘相距数百米，可以互相呼应瞭望。一旦敌人搜查前湾，人员就向后方的后湾转移；如果后湾发现敌情，也可以分散从前湾方向突围。两处湾塘形成一套完整的游击掩护体系，在无山无岭的鲁北平原，构建起一套得天独厚的天然游击基地。

两处湾被当地亲切地称为“八路湾”。

清河军区进驻：苇荡里的前沿哨点

1941年，清河区抗日根据地的八路军看中了这里。

那时，全国抗战进入最艰苦的战略相持阶段。日军将兵力重心转向华北敌后战场，疯狂推行“囚笼政策”“蚕食政策”“清乡政策”，企图分割、封锁、窒息敌后抗日武装。三里庄据点工事坚固、火力充足，是日伪军在清河抗日根据地北部钉下的一颗硬钉子。以它为圆心，日伪军的扫荡像推土机一样，一圈一圈往外碾。周边几十个村庄，被烧了又烧，抢了又抢，杀了又杀。

1941年8月，清河军区杨国夫所部，为打击汉奸成建基伪军，进驻培李、木李一带开展游击作战。为稳固南部屏障、遏制敌人蚕食、守护百姓安全，八路军抽调精锐，秘密进驻木李村后湾苇荡，建立前沿哨点与阻击阵地。

驻守的战士，大多二十岁上下，农民出身，放下锄头拿起枪。没有营房，就在苇丛里搭窝棚，风一吹呼呼响。没有粮食，靠村里人偷偷送——趁天黑，把饼子、咸菜裹在包袱里，猫着腰送进苇荡。没有药，伤了就咬着牙扛。冬天，冰水没过脚踝，脚冻得没了知觉，就用草绳把鞋绑在脚上。夏天，蚊虫肆虐，疟疾说来就来，发病时浑身哆嗦，枪都握不稳，但哨还得站。

每天，他们盯着周边日伪据点。看敌人几点出来，走哪条路，多少人，带什么家伙。把情报送出去，把公粮和弹药看好，把新兵练出来，把老百姓护住。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没有大仗，没有捷报，只有日复一日的警戒、潜伏、转移、再潜伏。

前八路湾：十二个没有名字的八路军

直到1941年深秋那个起大雾的夜晚。

具体是哪一天，村里的老人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雾很大，大得几步之外看不见人。芦苇叶子上挂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子腥甜的味道——那是深秋苇塘特有的气息，混着泥水和腐叶。

后来查实的经过是这样的：有汉奸，把驻防的位置、人数、换岗时间，全卖给了日本人。

那天夜里，两百多个日伪军，借着雾，摸上来了。没有走大路，是从苇荡边缘的泥地里蹚过来的。为了不发出声响，他们脱了鞋，光着脚踩在烂泥里，一步一步往苇丛深处摸。

而前八路湾里，只有十二个八路军。

主力部队外出执行任务，留下的就这十二个。枪不多，子弹更少。

枪响的时候，有人还在睡。但枪响之后，所有人都醒了，而且所有人都没有跑。

后来的战斗细节，是从第二天清晨村民收硷遗体时拼凑出来的。芦苇倒了一片，泥地上全是弹坑和脚印，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踩成了烂泥潭。有的地方血迹拖出去很远，从苇丛里一直延伸到沟边——那是战士边打边往后撤，把敌人往远离村子的方向引。有的地方弹壳密得像撒了一把黄豆，数了数，七八十个——那是最后的阵地，子弹打光了。有的遗体手指甲里全是泥和血，指甲翻起两三个——那是从地上抠泥土留下的。

从深夜打到天蒙蒙亮。子弹没了，上刺刀。刺刀折了，捡硬坷垃。硬坷垃也摸不着了，就抱在一起肉搏。

十二个八路军，全部牺牲。没有一个名字留下来。

第二天早上，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苇荡上，照在那些年轻战士的遗体上。村里人壮着胆子去看，看见十二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泥水里。有的手里还攥着空枪，枪托上全是血。有的嘴唇张着，像是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去就定格了。最小的那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

没有哭声。怕据点里的敌人听见。

村民们悄悄把遗体收回了。没有棺材，用苇席裹的。埋在湾边的高地上。没有碑，没有名字，就是十二个土堆。埋的时候，有个老太太把自己的头巾解下来，盖在最上面那个土堆上。风一吹，头巾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从此，这片苇塘就叫“前八路湾”。

后八路湾：五个老八路的选择

第二年，1942年秋天，日军发动大规模秋季扫荡。这一次规模更大。几万人的兵力，地毯式清剿，整个鲁北抗日根据地伤亡惨重。大批重伤员跟不了部队，走不动，藏不住，随时可能被搜出来杀掉。

清河军区八路军部分伤员选了留在后八路湾。

后八路湾比前八路湾更偏，苇子更密，路更难走。二十多个重伤员被秘密送了进去，留了五个老兵看护。

五个老兵，二十多个伤员。没有医生，没有手术台，没有麻药。能做的，就是换药、喂水。有的伤员伤口化了脓，蛆虫在里面爬，老兵就用盐水一遍一遍地冲，冲的时候伤员疼得咬住树枝，树枝咬断了就咬自己的胳膊，胳膊上全是牙印。

日军搜了好几轮，没搜到。但后来到底还是露了痕迹，可能是脚印，或是炊烟，或是哪个伤员忍不住的轻咳。敌人调了重兵来，把苇荡围了个严实。然后，放火。

火是从四面点起来的。秋天的芦苇虽没有干透，一旦燃烧起来就是连天的火墙，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浪隔着十几米就能烤到脸上，空气里全是焦煳味，混着头发、皮肉烧焦的气味。

五个老兵做了一个决定。

三个人站出来，朝有火、有人的方向冲，边冲边喊，把敌人的注意力全拉过去。另外两个人，背着伤员，往苇荡最深处跑。

跑出去的人后来回忆，身后枪声响了很久。然后，枪声稀了。然后，没有了。

三个老兵，死在明处。

那两个背着伤员的人，把伤员送到安全的地方，又折回来了。没有人命令他们折回来。他们完全可以走。但他们回来了。

他们也死了。

五个老兵，全部殉国。二十多个八路军伤员，大多数活了下来。有三个伤得太重，实在跑不动，没能走出来。

村里人把这片苇塘叫“后八路湾”。

前后两个湾，十七个八路军。没有一个留下名字。

全村百姓：无声地坚守

整个抗战期间，木李村全村百姓始终与八路军站在一起。

村民把自家房屋腾出来，接纳八路军战士落脚，保障部队食宿。村民以割苇、赶集、走亲访友作掩护，悄悄为苇荡深处的驻军送粮、送药、送布。地下交通员日夜摸排敌情，构建起隐秘高效的情报网络。村民自发组建护湾队，养护苇荡、加固堤岸、疏通沟渠，全力守护这片游击阵地。

村民表面应付日伪摊派粮款，暗地里通过田间抗日沟，把物资源源不断输送给广北根据地。汉奸成建基的部队频繁下乡清剿，多次搜查木李村前湾、后湾，抓捕和八路军有往来的群众，威逼恐吓、严刑拷问，但是木李村的村民没有屈服，依旧默默坚守着抗日的信念。

村里农救会、青抗先、民兵组织相继建立，进步青年站岗巡逻，不少青年毅然报名参军，奔赴抗日前线。

从抗战到解放：红色血脉不断

抗日战争胜利后，木李村迎来新的时代。村里开展减租减息、土地改革，建立农会、民兵组织，穷苦百姓分到土地。

解放战争时期，村里青壮年踊跃参军，广大群众积极支前，做军鞋、筹粮草、出民工抬担架，支援渤海地区的解放作战。面对国民党还乡团的袭扰，木李村民兵联防自卫，和周边各村互相策应，守护土改胜利果实，守护村干部与军属平安。

如今的木李村，苇荡早已不见。但每年清明，还是有人去那个方向烧纸。不知道烧给谁。就是觉得该烧。

十七个没有名字的八路军，十七座没有刻字的坟，一片再也找不到的苇荡。这就是木李村前后双湾的全部。

平原无山。但平原上的人，就是山。(未完待续)

（大众新闻记者 孙乐佳 通讯员 张宪生 孙良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