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荡书声巾帼丹心———寻访八路湾之二·刘集湾塘
大众新闻·黄三角早报 孙乐佳 2026-09-28 14:42:51原创
刘集村隶属于东营区史口镇,位于史口镇西南部,距离镇政府驻地2公里,地处胜利油田腹地。全村分为刘一、刘二、刘三、刘四4个行政村,村庄地势平坦,属于黄河三角洲滨海平原,土地多为盐碱土质。村庄始建于明代永乐四年,刘氏先祖自河北枣强迁居到此,后来村里兴起集市,取名刘家集,简称为刘集村。这里交通便利,临近228省道、淄东铁路,全村总面积3.4平方公里。
如今的刘集村已经焕然一新。村庄道路全部硬化,人居环境持续提升。村庄立足乡村实际,改造盐碱土地,发展粮食种植、特色农业。红色历史成为当地开展党员教育、青少年研学的鲜活教材。
村东头有一片民居,整整齐齐,院子里晾着衣裳,有小孩在跑。我们问一老人:“操场湾在哪儿?”
老人往东边一指:“那边。早没了。盖了房子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那时候,苇子里头还有小孩子念书呢。”
那语气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但就是这句话,让人觉得这片土地上有些东西,从来没断过。
不让念书 就是要让人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抗日战争时期,刘集村地处广北抗日根 据地的边缘地带,村子南部有一处叫“操场湾 ”的洼地,当地人后来又叫它“八路湾 ”。当年这里芦苇丛生、沟壑纵横,沟湾密布,便于隐蔽,是八路军清河军区重要的秘密接头点和临时隐蔽驻地。
抗战时期,史口周边日伪据点林立,三里庄、张许等日伪据点距离刘集村不足四公里,日伪经常下乡扫荡、烧杀抢掠,刘集村的百姓饱受战乱之苦。
日军在武力侵占的同时,推行严苛的文化奴役政策。摧毁乡村学堂,焚烧典籍,禁止民间办学,企图斩断中华文脉、磨灭民族意志。鲁北地区所有乡村学堂尽数关停,乡土教育全面停滞。
不让念书,就是要让人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苇荡里的战地小学
为守住教育火种,当地基层党组织顶着日军频繁扫荡的巨大风险,在刘集村操场湾的芦苇荡里,办起了一所战地小学。
没有校舍。没有桌椅。没有课本。
上课就是找一块空地,孩子们坐地上,拿树枝在地上写字。老师讲什么,没有教材,就凭记。讲完了,用脚把地上的字抹掉——不能留痕迹,不能让敌人看见。
这所学校不只是教孩子读书识字,同时承担战士扫盲、革命宣传的任务。白天敌人扫荡来了,师生就转移到操场湾的芦苇荡、沟壕里面隐蔽;敌情缓和了,就回到村庄院落上课。
日伪军扫荡没有规律,说来就来。村口放哨的一喊“来了 ”,师生们就收起东西,钻进苇子丛里,趴在泥水里,一声不吭。苇叶子割在脸上,又疼又痒,但没有人动。蚊虫叮在脖子上,也不敢拍。泥水浸透了衣裳,凉得打颤,也得忍着。等敌人走了,爬出来,拍拍身上的泥,接着上课。
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回。
没有砖墙校舍,田野、湾沟、农家土屋就是课堂;没有桌椅板凳,土坯、秸秆就是课桌。在炮火硝烟当中,这所流动的战地小学,为根据地培养了一批少年革命者,也为八路军战士开展扫盲教育,把爱国救国的种子播撒在黄河口的土地上。
从前线回来的战士,偶尔也来上课。不是教认字,是讲故事。讲怎么打仗,讲为什么打仗,讲外面的世界。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有的孩子听完,回家跟爹娘说:“长大了也要打鬼子。”
这些孩子后来也扛起了枪。放哨、送情报。
在最黑暗的年代里,这片苇荡里始终有读书声。
那是比枪炮更持久的抵抗。
刘乃英:一个农村妇女的抗战
史口镇一带有一个人,叫刘乃英。
她1887年生,原籍刘营村,嫁到史口徐家村,后来担任徐家村妇救会会长,大家都尊称她为“徐大娘 ”。她家里穷,没读过书,年轻时丈夫就没了,一个人拉扯孩子,苦了一辈子。在旧社会的最底层,她见过太多苦,也咽下过太多苦。
1940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她五十多岁了。日军侵入史口之后,目睹日伪烧杀抢掠的暴行,她心中燃起满腔怒火。
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按说该躲起来过日子了。
她没有。
1940年冬天,地下党组织来到这一带开展工作。刘乃英主动靠拢党组织,把自家房子腾出来,给地下党当联络点。杨国夫、张力生、蔡恩溥、田浮萍、杨公田这些军区首长和大批八路军干部,在她家开会、住过。她就在外头看着,有人来就咳嗽一声,里头的人就从后墙翻出去。
她干的事很杂:放哨、送信、藏人、藏东西、帮着给伤员换药、帮着给部队筹粮。日军进村搜查,她坐在门口纳鞋底,跟鬼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门里头藏着三个我们地下党的干部。
有一次,日伪军突然进村,挨家挨户搜。她听见动静,把三个干部塞进柴草垛,自己端着簸箕出去迎。鬼子拿刺刀挑开柴草垛看了看,她站在旁边,手不抖,脸不变,说了句:“老总,那是喂牲口的草。”
鬼子走了。她腿一软,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木李村与徐家村地域相连,地下党干部常常在两个村庄之间穿梭往来。木李村的群众、前湾后湾的隐蔽点和徐大娘的秘密联络点,形成一张地下斗争网络,互相配合,互通消息。
1941年秋,清河军区召开祝捷表彰大会。杨国夫司令员亲手为她授予“抗战老人”荣誉称号,以表彰她如母亲般拥军爱兵的卓越贡献。这是当时清河军区授予普通乡村革命者的最高褒奖。
1943年4月,日本人抓了她的儿子徐文荣。在日伪据点里,徐文荣被打得皮开肉绽,日本人逼他供出母亲藏了谁、联络点在哪。
徐文荣一个字没说。
刘乃英没有去求日本人。她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后来组织上想办法,把徐文荣救出来了。
她还干了一件事:动员村里的年轻人参军。一家一家跑,一个一个说。有的父母舍不得,她就坐在人家炕头上,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前前后后送走了三四十个青年参加八路军。
1944年2月至抗战结束,刘集村隶属渤海区蒲台县抗日民主政府史口区。刘乃英所在的徐家村,后来评上了蒲台县“参军模范村”。
营救美国飞行员:正义不分国界
1945年1月,刘集湾塘来了一个特殊的人。他是一个美国人,飞虎队的,叫谢罗曼。
1943年3月10日,美国陆军航空队将驻华特遣队编为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陈纳德晋升少将司令。此后,美英苏反法西斯同盟国加强了在中国战场上的空中攻势。
1945年1月,第十四航空队的6架飞机轰炸天津日军占领区后,沿津浦路返航。途经渤海区沧县上空时,美空军准尉谢罗曼驾驶的P-38战斗机被日军高射炮击伤,被迫降落在津浦路东侧的南皮县十八务邢家村(今河北省泊头市泊镇十八务邢村)附近田野里。
谢罗曼于1941年参加陈纳德组建的“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来华对日作战。他对到中国参加反法西斯战争感到很高兴,并乐于跟八路军并肩作战。
当地群众设法引开搜捕的敌人,及时救护了谢罗曼,并与在当地活动的八路军渤海军区第一军分区部队取得联系。第一军分区司令员傅继泽、政委陈德立即派部队将谢罗曼接到分区司令部驻地,为他治伤,同时,将这一情况向渤海区党委和渤海军区报告。
为确保谢罗曼的安全,并使他的伤病得到更好的治疗,渤海区党委、军区命令第一军分区派得力部队,安全护送谢罗曼到当时的渤海区机关驻地史家口一带。
三天三夜,护送的部队穿过封锁线,突破多重关卡,把他送到了刘集操场湾。
那三天怎么走的,过了多少道关卡,有没有交火,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最后谢罗曼被护送到了,平平安安到的。
在苇荡里藏着的那几天,全村人轮班放哨。战地小学的孩子们也参与,看着路口,有生人就喊。
谢罗曼安全抵达史家口后,受到渤海区党政军领导杨国夫、景晓村、李人凤等的热情接见,并送给他一套八路军的棉军衣。渤海区领导向他介绍了渤海抗日军民坚持抗战的情况,还带他参观了军区司令部驻地。
谢罗曼不解地问:“你们部队的兵营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操场啊?”景晓村指 着广阔的黄河口平原说:“这根据地就是我们的大兵营,广大的人民群众就是我们的队伍,整个敌后战场就是我们的练兵场。我们就是依靠这样的兵营和军队,坚持敌后抗日游击战,来打败武装到牙齿的日本侵略者!”
杨国夫司令员专程来到刘集村操场湾,在这片芦苇洼地旁边,接见了获救的美国飞行员谢罗曼,同时也接见了本地抗战英雄刘乃英。简陋的野外场地,一边是八路军高级指挥员,一边是历经生死脱险的盟军飞行员,还有本地舍身支前的普通百姓。
谢罗曼亲眼目睹普通老百姓冒着生命危险救助盟军人员,深深地被渤海根据地军民不屈的抗争精神打动。后来敌情松了,刘乃英带着村民和师生,把谢罗曼送到了渤海军区司令部。
不久,渤海军区奉命护送谢罗曼到八路军山东军区司令部驻地,后谢罗曼经延安转赴重庆。当时,渤海区根据地抗日军民敲锣打鼓为这位抗日盟国的战友送行。谢罗曼流着眼泪激动地说:“在渤海区八路军和老百姓中间,我受到了有生以来最高的礼遇。我永远铭记中国抗日军民的恩情和友谊。”
在渤海区抗日根据地,军民携手把一个美国飞行员,从日本人嘴里抢出来,又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这件事,放在整个二战里,也许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对刘集村的人来说,却是抗 战 时期最重要的。因为那是他们的日子,也是他们的大义和选择。
正义不分国界,勇气不论出身。
刘集村群众的抗战贡献
刘集村群众不畏强暴,积极投身抗日。村里迅速建起农救会、妇救会、民兵联防队、青救会。老百姓主动腾房子、出物资,掩护八路军干部、救护伤病员,家家户户投身抗日支前工作。民兵站岗放哨、传递情报;妇女们做军鞋、缝军衣、烧水送饭。
解放战争时期,刘集村群众继续发扬革命传统,积极支前,做军鞋、筹粮草、出民工,支援渤海地区内外的解放作战。
如今操场湾已经填平盖了房子,种了地。苇荡没有了,读书声也没有了。
我们在村里找到一位八十七岁的老党员。他年轻时听父亲讲过操场湾的事。坐在院子里,他想了很久,说:“那时候,我爹说,苇子里头有小孩念书。鬼子来了,小孩就趴泥里。鬼子走了,接着念。”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爹还说,徐大娘那个人,厉害。鬼子拿刀逼她,她不怕。”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有点红。
虽然老操场湾洼地经过土地整理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八路湾 ”这个名字,还有那段烽火岁月,牢牢镌刻在刘集村的村史和老百姓的记忆当中。每逢党史学习、红色宣讲,大家都会回望这段历史,铭记普通百姓为抗战作出的巨大牺牲。
这片土地,既有战火里的苦难与抗争,也有今天乡村振兴的勃勃生机。红色血脉,继续滋养着这片黄河口平原上的村庄。(未完待续)
(大众新闻记者 孙乐佳 通讯员 张宪生 孙良龙)
责任编辑:王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