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闻|老人想用手机拍摄，半分钟内弹窗竟跳转了近20次！手机弹窗顽疾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打开手机App，开屏广告扑面而来；走路时轻微晃动，页面瞬间跳转购物平台；点击看似是“关闭”的叉号，反而触发更多广告弹窗……这样的情况在老人手机中格外常见。如今手机里的弹窗、开屏、摇一摇广告随处可见，打开App需要“过五关斩六将”是当下许多手机用户的真实遭遇。

半分钟内弹窗竟跳转了近20次

记者在社交平台搜索发现，大量网友有相似经历。其中，老年人、视力障碍人士等操作手机本来就不灵活，遭遇手机弹窗广告“数字围猎”的现象尤其普遍。

最近，有网友反映，家中老人说新手机打不了电话，一看才发现，手机自带的通话功能竟然会自动跳转广告，还覆盖整个屏幕。还有一些网友表示，连给运营商打电话时也会突然跳转弹窗广告，霸屏遮挡键盘。

前段时间，安徽黄山一老人想用手机拍摄鱼灯表演，刚点开相机，层层弹窗广告立马铺满屏幕，半分钟内弹窗竟跳转了近20次，情急之下老人手忙脚乱，最终放弃拍照。有网友表示，“好心酸，仿佛看到自家老人。”

还有人分享了自己在高铁上看到的一幕。一位老人想查看自家监控，打开App，结果被接连跳转到广告界面，反复了五次依然未能打开应用。

为诱导用户点击，有的弹窗广告还会伪装成来电显示。前几天，广西一网友反映，家人在用微信时不停弹出伪装成来电的广告视频，还带声音，关都关不掉。

一位盲人的手机不断跳出弹窗广告，让他站在街边手足无措，怎么也关不掉。视频发出后，引发全网众怒。

记者在黑猫投诉平台搜索查询发现，涉及弹窗广告的相关投诉多达2800多条。

广东深圳的杨先生投诉称，在使用骑行软件时遭遇弹窗广告的侵扰，平台涉嫌强制消费，恶意扣费。他回忆，弹窗广告边上有个关闭的叉号，可那个叉太小了，根本看不清楚。一不留神点到广告里，跟进了游戏似的，想退都退不出来。

北京的刘先生也投诉称，他是某音乐手机软件的注册会员，注册时平台承诺免广告，但在使用中仍有弹窗广告，恶意诱导会员消费。他每次连上车机，广告就会先弹出来。开车时不小心点到就进了游戏。之前他跟客服反映过，客服却回复，“你关了不就行了”。

湖北黄冈的胡先生则是在使用某快递软件App时，也遇到了弹窗广告的侵扰。他日常仅使用该手机软件查询快递、查看取件信息，但目前App使用体验不佳。每次打开软件都会弹出开屏广告，广告搭载超高灵敏度“摇一摇跳转”，跳转速度极快。

记者发现，这些弹窗广告有的在打开App时弹出，有的覆盖在其他应用之上，还有的在锁屏时出现，让人防不胜防。为关闭这些弹窗广告，很多网友不得不上网求助，搜索如何关闭的教程。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 刘晓春：有的厂商可能会说实际上是可以关的，比如说在设置里面要层层点进去，点很多次，它可以关闭。但实际上对于老年人来说，这样一个复杂的操作其实非常不友好，实际上它相当于是通过一个形式上好像可以关闭的选项，来规避实质上违规的这样一个呈现。

走路就能赚钱？很难成功提现

在部分老人的手机里，总有一些App，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混”到手机里的。从老人的操作习惯上，记者似乎找到了原因。因为找不到广告的关闭按钮，老人只能在屏幕上胡乱点击，而点着点着就点到了App的下载按钮。

在一款“攒金币”的App中，68岁的刘永钢点击“转盘抽奖”，刚转一次就跳出一个广告，他找遍屏幕也没看见退出按钮在哪里。

记者看到，刘永钢的手机里，有一款号称“通过走路来赚钱”的App。虽说是走路赚钱，但走路大多只是一个幌子，核心还是通过签到和小游戏的方式积攒金币，攒到一定程度后能够提现。因为系统把提现额度设置得很高，老人目前还在攒金币的过程中，并没有顺利提现过。

相比于一些知名App，这类走路赚钱App的广告投放更加肆无忌惮。但为了能够攒钱提现，即使顶着广告的骚扰，老人还是在坚持“签到”“抽奖”。

走路赚钱App的弹窗广告十分猖獗

这类App，最终真能领到钱吗？记者也想下载体验。但奇怪的是，记者用自己的手机，在应用商店中根本找不到同名的App。

之后，记者又尝试通过浏览器搜索，发现有一大堆名字类似的“走路赚钱”App，每一款下载时都收到了手机的安全风险提示。顶着风险下载之后，能看到这些App的套路大同小异，有的确实有计步系统，但App的核心还是签到攒钱提现，而且过程中伴随着大量的广告。

还有的App，走路赚钱指的是其中内置的一款小游戏，操控屏幕中的小人左右移动接金币。游戏号称，只要在24小时内接满价值100元现金的金币就能提现。可往往金币还没接几个，系统就弹出一个广告。这些广告的关闭按钮千奇百怪，甚至同样内容的广告，关闭按钮的位置还经常不一样，稍不留神点错，就跳转到了另一个App的下载页。

抱着对提现100元的“幻想”，记者一直在和广告“斗智斗勇”，刚开始金币价值很高，现金积攒速度还算比较快。可玩着玩着，金币的价值开始大幅缩水，粗略估算，即使24小时不停玩这款游戏，也攒不到100元。

一款走路赚钱小游戏，记者玩到最后意识到，根本无法在规定时间攒够100元。

点广告“送福利” 实则是收割你的钱包

如果只是打着“提现”的噱头，骗老人观看广告，至少除了投入精力之外，老人不会遭受什么额外的损失。但显然，这些App的套路还不止于此，有些弹出广告还会以“送福利”的形式，收割老人的钱包。

在刘永钢抽奖签到的过程中，就有一个弹出广告引起了记者的注意，上面写着“联合会员 享受多重福利”几个大字。但在大字的下方，还有一排不太起眼的小字，“59.9元任选5款会员”，刘永钢根本没注意到。如果跟着页面继续操作“领取福利”，最后就会跳到支付页面。

刘叔叔刷到的一个“福利”广告，其实是在引诱付费开通会员。

在体验这些“走路赚钱”App时，记者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其中一个弹出广告说记者“运气爆棚，获得200元话费券”，可继续点击后才发现，想要获得200元话费券，要先花99元办理会员业务。

记者看似中了200元话费券，其实是要花99元购买。

走路赚钱App弹出的广告中，还有一些打着高额提现的旗号，诱惑用户去下载其他小游戏。有的游戏广告信誓旦旦地说，进游戏就能获得88000元，而且都能提现。但下载后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88000元，只有金额很少的几个红包，而这些钱也不是马上就能提现，还要不停地闯关玩游戏。

当终于玩够了游戏指定的关卡数量，系统又对关卡数量加了码，还得继续玩。又玩了一阵，这回终于弹出了一个“请先认证”的按钮，当记者以为可以提现之时，系统又跳到了另一个页面，上面写着“夏日狂欢 好礼大放送”，屏幕上不断有其他手机号用户“抢到了”的滚动提示。而隐藏在这些滚动条之后的，是一个“业务资费10-60元/月”的细小文字提示，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广告中隐藏着收费套路

在这条广告的下方，还有一个“领取其他福利”的选项，记者一连点了好几次，每次都会出现一项新的“福利”，但最终都是花钱办理业务的广告。拉到页面下方，有的广告还特意给予了“退费说明”：该产品为虚拟类商品，不适用无理由退货。

老人从购机时 就可能接触到更多广告入口

东南大学网络空间安全学院副教授宋宇波告诉记者，部分低价机型本身就更多依赖预装应用、内容推荐和广告服务来补充硬件利润，这使老年用户从购机开始，就可能接触到更多广告入口。同时，老年群体是相关广告的目标人群，加之老年用户对权限设置和关闭机制不熟悉，点击、跳转和误触更容易发生。

“终端环境、使用习惯和广告投放策略叠加以后，老年用户就更容易长期暴露在弹窗和跳转广告之中。”

AI生成 弹窗广告

宋宇波解释，App里的广告，大多数不是App自己做的。开发者把广告位交给第三方广告SDK（软件开发工具包），由SDK决定给用户看什么广告、什么时候弹、点进去跳哪里。一个SDK可能同时服务成百上千款App。它拿到设备信息、使用行为，就能给不同用户推不同广告。老人面对的不是单个App的广告，而是一套可以批量进入各种App的投放系统。这套系统里，广告主想要流量和销量，广告平台和代理负责找人、按展示或点击结算，App提供入口、收广告费。

宋宇波指出：“第三方广告SDK可以根据时间、地区、设备和用户特征动态推送不同广告，同一个应用面对不同用户时呈现的内容和触发方式都可能不同，这使违规行为很难通过一次检查稳定发现。”

手机弹窗广告层层陷阱 一键关闭成空谈

拍照、打电话，明明是手机自带的基础功能，为什么会被弹窗广告覆盖、霸屏？而这些想关都关不掉的“数字牛皮癣”，是如何诱导用户点击跳转的，这种操作是否合法？

业内专家表示，直接推送弹窗广告的往往是手机里的某个App。有的App在内部推送弹窗广告，关掉App即可退出，而有的则在后台运行，形成一种覆盖在别的应用上层的悬浮窗，持续挟持影响手机的正常使用。使用打电话等基础功能时出现的弹窗广告就是这种情况。而它的实现常与一种叫“快应用”的技术形态有关。所谓快应用，原本是系统内置的无需下载安装即可使用的一种便捷方式，在技术滥用之下，变成了弹窗广告肆意穿行的跳板。

奇安信集团安全专家 陈锦添：快应用权限被广告相应的环节链条里面的人利用了，就相当于本来我这个程序在后台的，咱们通过那个任务列表也看不到我这个应用界面的，但是我通过后台服务器触发完之后，就可以弹到你目前正在运行的应用上方把它覆盖。

通过调用“快应用”接口，弹窗广告频繁弹出、无法关闭，甚至偷偷捆绑下载安装。在一网友拍摄的视频中，随着广告不停跳转，其应用也不断安装到手机上，网友挨个删除却赶不上安装的速度。

记者发现，为诱导用户点击，弹窗的设计也暗藏玄机。屏幕左上角和右上角区域最不容易被点到，而不少开发者正是利用这一设计常识放置“关闭键”。为加大关闭难度，还故意把关闭键做成浅灰色小字，且尺寸小于设计标准，而显眼位置图标稍有误碰就会跳转；还有的设置虚假关闭键，诱导点击跳转。这些行为既不合理也不合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弹窗广告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不得出现没有关闭标志或者计时结束才能关闭，也不能通过虚假标志等为关闭广告设置障碍。此外，更不得以虚假的系统清理、“返回”标志等方式欺骗、误导用户点击、浏览广告。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郭旨龙：广告法它规定的宗旨就是不得干扰用户正常使用网络。如果设定看广告的时间过长，那就是干扰了用户正常使用网络，或者是强制跳转，那也是违背了用户的意志。违反相关的广告管理办法进行罚款，罚款的金额一般是5000元以上，3万元以下。

面对不少老人遭遇弹窗广告的困扰，早在2021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就发布了《移动互联网应用（App）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其中明确禁止适老模式有广告弹窗，并对关闭按钮的位置大小都作出限制。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郭旨龙：按照工业和信息化部相关广告的规范，如果用户选择启动了适老App或者进入了适老模式，这种状态下弹窗广告是不应当出现的，如果违反了相关规定应当受到处罚

多部法规明令禁止 弹窗广告为何屡禁不止

多部法规明令禁止，为何还有大量手机弹窗广告铤而走险？手机弹窗顽疾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专家表示，手机弹窗广告顽疾并非单一平台所致，而是完整“流量变现”产业链的产物。其背后是一条集广告主、广告平台、App应用开发者等共同参与的利益链条。

首先，有广告投放需求的广告主联系“流量中介”的广告平台进行付费引流；掌握素材和算法的广告平台会对接应用的开发者，开发App推送弹窗广告。可以说，广告平台是弹窗广告的核心推手，应用开发者是推送的直接责任方。而部分手机厂商、应用商店的监管漏洞也为违规弹窗广告提供了生存土壤。

专家介绍，多数弹窗广告是通过用户点击量实现收益。为追求点击量最大化，部分软件采用诱导、骚扰的方式，违背用户意愿违规跳转广告，以此牟利。

奇安信集团安全专家 陈锦添：按照现在市场的标准的话，是每千次展示大约30元左右，每次点击大约是在2.5元左右，如果说跳转安装的话，早几年前，它的市场价格可能一款应用几十块钱。所以每一次点击的话都能给这一条链带来丰厚利润。

收益面前，有人铤而走险。记者采访的多位专家表示，违法成本远低于违法收益，是手机弹窗广告屡禁不止的主要原因。

奇安信集团安全专家 陈锦添：每天有日活100万的客户的话，每天触发三次显示弹窗的广告之后，估计大约每天有5万左右的一个收益，大约一个月能有150万以上的一个收益。如果说违反了关不掉的这个原则的话，大约就是对广告主处罚5000元到3万元之间的一个区间。利益很大，然后处罚比较小。

弹窗广告乱象屡禁不止，另一个原因是目前其产业链条已趋于成熟，其规避监控的手段翻新，也给监管带来技术挑战。比如，在应用上架前，App开发者不触发弹窗广告功能，以躲避应用商店的审核监管，随后通过后台跟踪监控用户手机型号、区域等，在特定时间、地点突然触发，导致监控方难以取证。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郭旨龙：它是根据每一个目标用户在不同的时间段的不同表现，然后推送不同的广告。这样的话它的取证或者说复现就会非常之难。

适老桌面帮老人“赶走”弹窗广告

当遇到“关不完”的广告，不少年轻人选择自己想办法。把手机交给姥姥之前，在上海生活的王菲菲已经做了许多设置。设置“简易桌面”，保留屏幕的虚拟返回键，开启来电语音播报，开启智能防诈骗，开启垃圾自动化清理，开启口袋防误触……在系统设置，一次性关闭所有广告；再点进每个App，关闭广告推荐。

去年年底生下孩子，王菲菲常常想给家里老人打视频，“想让她多看一看宝宝。”一鼓作气地，她买来手机、办电话卡，注册微信、抖音号，把调试好的手机寄回河南老家，让亲戚教姥姥使用。

和王菲菲安装的“简易桌面”类似，在一家运营商工作的“90后”雷昕（化名），业余开发了软件“老人桌面”，设计出更便于老人操作的界面，实现了常用指令的自动化。

“老人桌面”的首页，是两列占满屏幕的大方块，用户可以自行插入常用联系人和照片，点击头像就能选择自动拨打电话、微信语音、微信视频。右滑页面，是同样两列鲜明色块，大字排布着不同应用软件。上架两年来，雷昕积累了共2000多人的用户QQ群。没有教家里长辈用手机的经验，他便靠着用户在每个具体场景的反馈，不断开发新功能。

有人说，爷爷患有帕金森病，手抖不能轻触。雷昕让软件把长按也识别为点击，取消长按的功能，还开发了短信指令，又开发了软件的子女端口。在最近一次更新中，雷昕决定和弹窗广告开战。注意到很多弹窗来自老人误触下载的软件，他增加了一个开关：一键禁止手机安装任何软件。这需要用户给软件设置极高的权限。

根治弹窗广告乱象 如何对症下药？

魔高一尺，更需道高一丈。随着违规弹窗广告技术不断迭代，如何针对手机弹窗广告顽疾对症下药？业内人士给出建议。

专家表示，治理弹窗广告，全链条压实责任，提高违法成本是关键。可以让罚金与违法所得挂钩，对屡教不改、明知故犯的平台加重处罚，扭转“违法收益高于违法成本”的局面。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郭旨龙：比如说它是以弹窗广告为主要营业目标的，那么可以设定一定的罚则，使得罚款的金额是他违法所得或者说经营数额的1到2倍之间，这样的话就能够较大程度阻止他通过违法弹窗广告获利。另外一个方面就是要有效给予用户及时投诉举报的渠道。

为打击App广告“乱跳转”现象，有关部门多次发布相关指引和规范，定期开展专项整治。今年6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发文指导规范App信息窗口跳转行为。

监管愈加严格，对于参与生产弹窗广告的主体来说，更要算好“长期账”。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 刘晓春：通过误导用户去进行牟利的方式，肯定不是一个长远之计。我们一方面要在法律上压实，另一方面在经营上我们也要希望看到商家能够更加诚信运营。

专家也提醒，用户万一遇到急需拨打求救电话却遭遇弹窗广告的情况，大部分手机可通过快速连按侧边键5次，启动应急模式进行紧急呼叫求救。

法治热评：守住合规底线 尊重用户 品牌才能走得远

一个品牌能走多远，终究要看用户体验和口碑。尊重用户，起码应该放在首位。开发者、平台、手机厂商等唯有守住合规底线，探索更友好、精准、可自主管控的广告形式，才能长远发展。整治弹窗广告乱象，法律的刚性约束、平台、企业守住底线，运营方严格审核第三方广告插件，几方共同发力，还网络空间一个清净。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编辑 袁野 综合央视新闻、北京晚报、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人民日报等）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编辑 袁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