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泉录|淄博学前教育收缩调查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9-28 21:54:52

淄博幼儿园生态正在经历一场变化。
其表现是,越来越多的幼儿园正在撤销,与此同时,部分闲置园舍已变身为“教育综合体”。
从“一园难求”到“园比娃多”,这场由出生率下降引发的变局,正在重塑整个学前教育行业。
这其中,民办园是受冲击最大的群体。资本难以为继的黯然离场,不仅是部分民办园的生存困境,更是城市教育配套在时代洪流中的必然调整。
面对生源减少与成本高昂的双重压力,幼儿园将何去何从?当出生率下降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转型的出路又在哪里?
去哪了
上午十点,淄博恒大帝景小区深处,张店区恒大千优百家幼儿园的大门从外面锁着,院子里空无一人。
这个时间本该是幼儿园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十点整,通常是早操时间,音乐声、拍手声、还有孩子们的牙牙学语,从门内涌向大半个小区。但如今,这所幼儿园显然已很久没有进人。

一位推着婴儿车的老人从小区主路上拐过来,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经过幼儿园大门的时候,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偏过头朝栅栏门里看了一眼后便默默离开。
“去年刚关那阵子,每天从这里路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小区业主方萍(化名)站在单元楼门口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又往幼儿园方向飘了一下。
方萍已经在这里居住了三年,当初买房就是因为看中“下楼就是幼儿园”。“那会儿早晚接送,门口都是电动车、老人、小孩,吵是吵,但热闹。现在没了,慢慢也就习惯了。”她说。
成立于2020年9月的恒大千优百家幼儿园,曾是千优百佳教育集团的标杆园所,该园建筑面积2700多平方米,规划8个教学班。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发现,其微信公号在2025年年底还偶尔发布动态内容,但从当年9月起,招生信息不再更新,12月27日之后,便再无更新。
而在相距不远的张店区房镇镇范家村附近,原宝贝摇篮童启幼儿园的招牌早已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名为“启德文化”的教育综合体。
午后时分,综合体的入口处支起了一个小摊位卖起了午饭。而走进院内,建筑里还残留着幼儿园花花绿绿的鲜艳颜色。
“这里是去年对外招商开张的。”启德文化的冯姓负责人告诉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目前的这个多层空间,已经引进了大约四五家教育机构,既有专注孩子特长的,也有面向大人的瑜伽和舞蹈特长班,“原先幼儿园的格局大部分保留了,只是功能变了”。
这位负责人透露,他认识的其他几所民办幼儿园,去年开始都相继关闭,“说到底,还是生源问题。你看看现在身边,年轻人生孩子的越来越少了。”
资料显示,原宝贝摇篮童启幼儿园成立于2020年1月,属于典型的民办园。如今,午后的阳光照在“教育综合体”的新招牌上,门口偶尔有过路的人停下来打包盒饭带回家,曾经孩子们奔跑尖叫的角落,如今只剩下装修的电钻声和油锅的滋滋声。
上述两所幼儿园的关停并非孤例,类似的场景还在反复上演。
活下去
如果说关停是这场变局的终局,那么,招生滑铁卢就是它的序章。
这一变化的源头,要从人口说起。
官方数据显示,2021年末,淄博市常住人口达到历史峰值的470.88万人。根据《2021年淄博市教育事业发展简报》,当年淄博共有幼儿园766所,入园幼儿46203人,在园幼儿达158352人,这是淄博学前教育规模的最高点。
然而,拐点随即到来。
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末,淄博市常住人口已降至460.64万人。四年时间,淄博常住人口减少了10.24万人。
上述人口下滑很快便投射到幼儿园。官方的《淄博市教育事业发展简报》完整的数据链条,清晰地展示了这一变化:
2022年,全市共有幼儿园732所,比2021年减少34所;入园幼儿38922人,比2021年减少7281人;离园幼儿49914人,比2021年增加2577人;在园幼儿151678人,比2021年减少6674人。
2023/2024学年,全市共有幼儿园721所,比2022年减少11所;入园幼儿31764人,比2022年减少7158人;离园幼儿65412人,比2022年增加15498人;在园幼儿120976人,比2022年减少30702人。
2024/2025学年,全市共有幼儿园651所,比上一学年减少70所;入园幼儿24836人,比上一学年减少6928人;离园幼儿47508人,比上一学年减少17904人;在园幼儿100915人,比上一学年减少20061人。
四年间,入园幼儿数几近腰斩,在园幼儿减少近六万人,离园人数持续高于入园人数,学位过剩已成定局。
而在这场生源寒冬中,抗风险能力较弱的民办园最先受到影响。
“不是不想招,是根本招不到。”在淄博主城区经营一家民办幼儿园的张姓园长说,她的园所开办于2016年,正值“二胎潮”高峰,当年报名也很火爆。如今,原定三个小班只凑了一个班,中班大班名额也在流失。
“去年还有90多个孩子,今年只剩不到60个,房租、工资一分不少,每个月都在贴钱。”她无奈地说。

这位园长的经历并非个例,“招生难”的现象在淄博民办园中已经普遍存在。有的园所为了填满学位,将招生年龄从2岁放宽到1岁半,还推出“首月半价”“老带新减免”等促销手段,但效果甚微。
招生难的根源,除出生率下降这一宏观因素,还有家长选择的彻底转向。
多位民办园负责人透露,过去家长看重民办园的特色课程和灵活时间,如今经济下行压力下,性价比和稳定性成了第一考量。
“生源少了之后,压力非常大。”淄博高新区八音河幼稚园董事长孙娟坦言,在2012年至2017年的高峰期,八音河幼稚园的年在园幼儿人数在600余人,如今却只剩200余人。
这是这场滑铁卢的典型缩影。
更令民办园感到压力的是,公办园的学位在部分城区、区域内已不再像过去那样紧张。过去需要摇号的热门公办园,如今名额相对宽松,更多家长有机会选择收费更低、稳定性更强的公办园,这进一步挤压了民办园的生存空间。
在这样的夹击下,民办园的生存状况更加不容乐观。
路在哪
幼儿园的生存困境,是一个全国性的现象。
根据教育部发布的《2024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4年全国共有幼儿园25.33万所,在园幼儿3583.99万人,两个数据相较上年度分别减少2万多所和500多万。
另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为792万人,出生率为5.63‰,创有史以来最低。
这意味着,未来几年幼儿园的生源还将进一步萎缩。
显然,这是一场由人口结构变化引发的系统性调整,学前教育只是最先感受到寒意的领域。
招生难、关停潮已经在倒逼仍在坚持的民办幼儿园寻找新的出路。淄博高新区八音盒幼稚园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样本。
自2002年建园,八音盒幼稚园曾是当地口碑最好的民办园之一。在2012年至2019年的生源高峰期,园区拥有600个孩子、21个班。但从2021年起生源开始出现下滑,2022年更是断崖式减少。到目前,园区仅剩200多个孩子、10个班。
面对这一变化,孙娟选择主动寻找出路。“我们保留了幼儿园的核心特色,每天2小时户外运动、感统训练、足球启蒙、国画、乐高、思维游戏、英语、社会实践等,坚持走精品化、小班制的路线。”
她告诉齐鲁晚报·齐鲁壹点,2019年园所注册成为淄博市首批持证托育机构,面向1-3岁幼儿提供托育服务;同时园所还开设小学生午休及寒暑假托管班业务。至于下一步,孙娟表示还会再探索其他方向。
八音盒的做法并非个案。在淄博本地,不少民办园都在尝试“自救”。
比如,有的园所延长托管时间,方便双职工家庭;有的在周末开设面向社区的兴趣班、亲子课程;有的与周边企业合作,为企业员工子女提供定制化托管服务。这些探索虽然规模不大,但表明民办园正在从单一的“3-6岁全日制教育”向多元化的社区服务综合体转变。
而在这场变局中,公办园同样无法置身事外。
随着适龄儿童持续减少,过去“一位难求”的热门公办园如今甚至出现了空余学位。为吸引生源,一些公办园开始主动开展特色活动、延长服务时间、加强家园互动,甚至也开始探索托幼一体化服务。
在人口大势面前,无论是民办还是公办,都不能再坐等生源上门。
放眼全国,类似的转型探索更为丰富。在浙江杭州,部分民办幼儿园转型为“托育+早教+家长课堂”的一站式家庭成长中心,将目标客户从2-6岁延伸至0-3岁,同时为家长提供育儿培训和社交空间。在江苏南京,有民办园与养老机构合作,将闲置教室改造为社区老年大学,白天孩子上课,下午老年人来学书法、舞蹈,实现“一老一小”资源共享……
对于民办幼儿园的转型方向,业内也有不少讨论。
长期关注学前教育的一位业内人士对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分析,当前民办园的出路主要有三条:一是“向下延伸”,做托幼一体化,抢占托育市场,这是政策鼓励、需求旺盛的领域;二是“向上拓展”,利用周末和假期做面向小学生甚至成人的培训、托管、社团活动,盘活场地的时间资源;三是“跨界融合”,将幼教的服务理念和场地优势与养老、社区服务结合,探索“一老一小”共享模式。
“转型的关键不是盲目跟风,而是基于自身原有的师资、场地和口碑,找到差异化的定位。”上述人士表示,能活下来的幼儿园,一定不是靠降价内卷,而是靠提供其他幼儿园无法替代的特色和价值。
可见,从全国趋势看,学前教育正经历从“人口红利型”扩张向“质量驱动型”发展的深刻转变。
对淄博而言,这场阵痛无法回避。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樊舒瑜 赵原雪
责任编辑:曲惠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