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丨奶奶的宅院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2026-09-29 11:25:33原创

梦里,奶奶还是老样子,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拄着拐棍,指着眼前的院子,笑盈盈地对我说:“看,这是我和你爷爷的宅院,大不大?”我看着她身后那个被阳光照得透亮的院落,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连声说:“大,大着呢!”
醒来,枕边已是一片潮湿。
奶奶离开我,已经十几年了。2011年3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奶奶说要去很远的地方,不再回来了。为此我闷闷不乐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正在新疆伊犁搞煤炭勘查的我接到家里的电话——奶奶走了。听到这个噩耗,我连夜往回赶,终究没能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妈妈告诉我,奶奶是叫着我的名字闭上眼睛的。儿孙辈里,我是唯一没能送她最后一程的人。这个遗憾,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十几年没有拔出来。
可我知道,奶奶没有走远。她就住在那座宅院里,住在我们这个家的血脉里。
我的家在济宁市任城区石桥镇辛店村,村南是南阳湖。明朝洪武年间,祖先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出发,一路向东,在这片湖边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到我这一辈,已是第十七代。六百年,十几代人,我们家没有出过达官显贵,也没有留下传世文章,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可奶奶那一代人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新中国成立之后,我们这个土里刨食的家族,三代人里竟走出了五个大学生,其中两个还一路读到了博士——搁在旧社会,庄稼人的孩子哪进得了学堂门?可如今,靠读书,一个个改写了自己的命运。
而这一切的根,都扎在奶奶身上——那个不识字的小脚老太太。
奶奶不识字,却把“勤俭”两个字,践行得比谁都透彻。她的衣裳总是缝了再补、补了再缝,九十年代日子好过了,她也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像样的新衣。她不许我们剩一粒饭,常说:“这饭来得不容易,多少人的汗水都在里头。吃饭和上学考试一个道理,剩了饭菜,考试也要剩题。”奶奶还特别要强,只要力所能及的事,从不肯麻烦别人:做饭洗碗、挑水洗衣,都是自己一个人忙上忙下,直到八十岁后腿脚不利索了,才肯让儿孙照料。
在我们那个小胡同里,奶奶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缺个油盐酱醋,谁家要用个家什,只要家里有的,她二话不说就借。奶奶在的那些年,小胡同里总是暖洋洋的,充满了笑声。她对我们也严厉:从不许我们和别的孩子打架,更不许欺负人;总念叨着要好好学习,做正直的人、知足的人、感恩的人,做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她没上过学,说不出大道理,可这些朴素的话,我记了一辈子。她还常说:“靠天吃饭,量力求财。”
她最爱讲过去的事。讲五六十年代的苦日子,讲到伤心处,老人家也会抹眼泪。可每回讲完,她总忘不了添上一句:“现在的生活多好啊,吃喝不用愁,做梦也没想到能有这么一天,要好好珍惜啊!”这句话,她念叨了一辈子,我也记了一辈子。
父亲这辈子,也学奶奶的样子:谁家有难处,他肯伸把手;早年替人作保借钱,一张借条,一个手印,从不含糊。奶奶那些话,父亲是拿一辈子来做的。
奶奶生前给我留下了很多回忆,印象最深的一次,是1991年的夏天,连日的暴雨让湖水涨过了警戒线,眼看就要漫过村庄。大喇叭一遍遍催促乡亲们撤离,逃到洸府河对岸去。邻居们拖家带口,纷纷往外走。奶奶却站定了,说得斩钉截铁:“你们都走吧,我不能走,我要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宅子。”父亲拗不过她,留下来陪着她。所幸洪水最终没有冲破大堤,一个星期后,一家人重又团聚在老宅里。那时我还小,只觉得奶奶固执;如今才懂得,她守的不是几间土房,是根。人活着,得有根;有根的地方,多大的水也冲不散。
后来我长大了,干上了地质这一行。干这行,注定常年在外奔波,新疆、青海、贵州、内蒙古,甚至是海外,哪儿有矿,我们就往哪儿走。奶奶走的那年,我就是从新疆伊犁的勘查工地上往回赶的——到底没能赶上。这些年,走过的大山大河多了,可心里最惦念的,还是家门口的那片湖:风里带着水草和荷叶的味儿,到了夜里,满湖的蛙声。出门越久,越明白奶奶当年为什么要守那个宅子——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根。
今夜,我又想起奶奶,想起她在梦里问我的那句话。
奶奶,您问您的宅院大不大?我想告诉您:如今可大了。我们这一辈,有的守在老家,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在海外落地生根,有像我这样常年在外头跑的,可不管走多远,您传下来的那些话,我们都带着。您守着的那座小院,如今早已连成了千万个家;千万家的灯都亮着,这盛世就亮着。
奶奶,您的宅院,真的越来越大了。
(作者:赵海滨 山东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第一地质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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