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女孩,为看不见的人打印“希望”

青年说 |  2026-09-29 16:00:36 原创

巩悦悦来源: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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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刘宗宇 杨卓悦 张莎莎 钟鹏锋 济南报道

指尖划过纸面,凹凸的小点排成行。石亚瑄看不见这些字,却知道另一双手会在某个地点也摸到它们。中秋节前夕,在山东省图书馆视障阅览室里,这个看不见的女孩正在为看不见的人打印“希望”。

读屏软件的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她没等语音落下,手指已经敲到了下一步。这种肌肉记忆,让她敲击键盘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图书馆的负责老师。但几年前,她还瑟缩在医院走廊里,连自己的未来都不敢摸。

视障女孩帮新疆特教学校

打印了一座“盲文图书馆”

在山东省图书馆视障阅览室,石亚瑄正坐在电脑前,把来自全国各地盲人的需求整理并打印成盲文。她手指落在键盘上,读屏软件的声音又快又密,没等语音落下,她已经敲到下一步了。打印机嗡嗡响,吐出一张张盲文纸,她伸手接过,指尖挨张触摸纸角,按页码叠好放在一边。

石亚瑄正逐页检查盲文页码是否打印清晰。

石亚瑄与山东省图书馆的缘分,始于2023年。突发失明后,重新融入社会成为她面临的现实课题。而文字关是她必须迈过的第一道坎。后来,她偶然得知山东省图书馆免费给全国视障者打印盲文,她先成了受益的人。再后来,自己坐到了打印机前。

最开始,石亚瑄只能勉强打完自己的文件,手生,废掉过两百多张纸,她心疼了好一阵儿。后来排版的时候,她每一次都反复确认,生怕再浪费。志愿服务的时间久了,她慢慢了解到,市面上盲文图书教材很稀少,全国有太多像她一样的人需要阅读盲文材料。

盲文纸成本较高,市面上每张要一元钱,且需求量巨大。心疼纸张的同时,她也在思考如何降低成本,推动盲文打印可持续发展。

她先是建议图书馆的老师更换店铺把单张纸的成本降到四五毛,之后又托朋友打听,找到中国盲文图书馆采购,把单张成本降到了两三毛。她跑去跟负责老师提建议省下了这笔钱,装订的时候也是。本来三个圆环套住整本书,她发现加上中间一环翻页费劲,干脆省下。排版时,她也抠到最密,一点边角都不浪费,每页几乎不留白。

石亚瑄正在装订打印成册的盲文材料。

采访那天,石亚瑄打印了两份材料。一份是专升本复习资料,一份是中医药学教材。每打印完一份,她就逐页去摸页码,摸那些凸点够不够清楚。她自己摸不出来的,觉得别人肯定也摸不出来,就把有问题的页码单独挑出来记好,重新打印。确认没问题了,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按顺序排好,在左侧牛皮纸上打好三个孔,用两个环穿起来。

打印中挑出的不合格页,她舍不得扔,攒起来当封面封底。封面上写清收件人姓名,既便于邮寄区分,也能避免磨损内页的盲文。为和内页区分开,她还会特意留下折痕,提示对方这页不可读。

新疆一所特殊教育高中是石亚瑄印象最深的“单子”。学校老师在网上找到省图,馆里老师把打印任务交给她。她接过来一看,是一整套高中教材及习题。最开始她一份文件是九份九份地打,再后来四份四份地打,每月集中打印一次,每次打印两三千张,就这样持续了两年之久。

“毫不夸张地说,我为他们打印出了‘一座图书馆’。一开始不太理解,如果只是一个班的同学,完全可以互相传阅学习,但其实他们是把这些资料汇集起来,一届届同学往下传。”了解到这个情况,石亚瑄觉得自己打印的不是纸,是铺给新疆孩子的路。再后来,听说这所学校有学生考上了北京联合大学、长春大学等高校,她打心底替他们高兴,也觉得这两年一张张打下去的那些纸,还是很有分量的。

除了新疆这所特教学校,石亚瑄接过最多的是个人委托。其中,陕西一位67岁的爷爷托人联系省图打印对照版的盲文教材。“老人早年学的是老格式的盲文,为跟上现在的节奏,乐此不疲地学现在通用的盲文。”她边打印边想,原来这就是“活到老学到老”。

还有一次,她自己备考英语四六级的时候,接到一份英语四级复习资料打印需求,对方也是个盲人。她看着那摞资料,突然觉得隔着屏幕跟另一个人站在了同一个路口。

她帮助这些视障人士,同时也被他们治愈着。

那声“奶奶”唤醒了她

从2023年至今,石亚瑄每周两次去山东省图书馆做盲文打印志愿。最忙碌的一天,她从早上8点忙到下午5点,单日最高打印约1600张,每年帮三百多位视障者。两三万张纸,她一张张摸过排过、装订过。这套动作她做熟了,熟到不用想。但出了图书馆的门,她得换一种活法。

出了山东省图书馆的门,石亚瑄前一秒还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此刻需要攥紧妈妈的手。

中午跟妈妈出门吃饭。出了门,刚才还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这会儿紧紧攥紧了妈妈的手。那条黄色的盲道被共享单车和电动车挤得满满当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到了电梯口,她的手指在按钮面板上慢慢滑过,但每个按键都是同样的触感。她停了两秒,抬头说:商场里的按钮确实没为盲人考虑,都是适合正常人操作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早就习惯了。

2018年,石亚瑄大二,一只眼睛先看不见。她还想回学校考完期末考试,直到有一天在教室里突然头疼、眼前模糊,才知道病情发展了,办了休学。那之后短短两年,六次手术,一次放疗,频繁的手术加上长时间压迫,最终完全双目失明。“还有一阵子,我失去了左边耳朵的听力,味觉也出现了问题,吞咽困难,走路失去了平衡,连站都站不直,只能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走路。那是我人生的最低点。”石亚瑄说。

出院后康复期间,母亲每次问她要不要下楼走走,石亚瑄都拒绝;每一次试图交流,她都不回应;每一次复查结果不好,她就冲母亲发脾气。但母亲在她面前永远是平和的、乐观的、坚强的样子,“她总换着心思说些鼓励的话:你今天下去走走,身体得到一些循环,好得更快。”

有一次复查完,母亲折返回去问医生,“能不能把我的眼睛给我女儿”。石亚瑄在医院门口听见后没出声。后来那些换血、抽血的日子,妈妈始终陪伴在侧,向医生提出“抽我的血”。她就这样被一点点温暖着。直到有一天,年轻的护士冲着她们喊了一句:奶奶可以带孩子过来了。

那一瞬间,石亚瑄心里那根弦猛地断了一下。她记忆里妈妈的模样,还停在48岁那年,头发全黑,走路带风。她不知道这几年妈妈承受了什么,也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时候悄悄变老的。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她决定重新站起来,做妈妈的依靠。

石亚瑄以前的人生是画好轨道的——毕业、考研或者找个不错的单位,到了年纪结婚生子,为下一代操心。失明之后,她反而开始注意以前忽视的东西。

她说,以前活得很自我,从来没注意到妈妈的爱有多么强烈。在医院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之后,她想以自己的方式去爱妈妈,而不是等自己当了母亲才体会到这份付出。

她正一步一步,把黑暗走成路

在山东省图书馆视障阅览室,石亚瑄每周出现两次。但她的生活不止盲文打印这一件事儿。

法考的成绩刚刚出来,她没能通过。此前她已经通过客观题,成为济南市首位通过法考客观题的盲人考生。研究生考试也卡在了类似的地方——各科过线,但大字卷书写不工整,卷面分低,没能达到学校录取线。“明年再考。”她说,语气很坚定,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除了法考和考研,她还在做音乐教学、写文投稿、尝试自媒体。她给视障群体做零基础钢琴教学,最厉害的学生已经能演奏肖邦;她给社区合唱团伴奏,去孤独症儿童学校弹琴。

“钢琴是4岁半开始学的,考出10级后搁浅,失明后靠肢体记忆重新拾起来,反而弹得比以前更有味道。”她说,“以前活得很自我,失明之后反而开始注意以前忽视的东西。”

石亚瑄并非全无光感。光线充足时,有东西挡住面前的光,她能大致判断出轮廓。正是这一点点光,让她更想出去走走。

但有一件事,她始终没能做成。

“生病之后,一直在不同的城市医院来回奔波,”她说,“从来没有放缓过脚步,去观察不同城市的风土人情、人文地貌。”病情控制住以后,外出的机会基本只有三种:做公益、参加活动、复查看病。像记者采访当天那样单纯地逛街,这种机会很少,所以那天她格外开心。

说到这,石亚瑄停顿了一下,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直觉得生病之后旅游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心愿是去旅行,看看这个世界。”

这个心愿里,藏着一个更具体的念头:带妈妈一起去。母亲在她生病后寸步不离。“子女亏欠父母的,总是一两句说不完。而现在我只想自己先强大起来,成为母亲的依靠。”石亚瑄想带妈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是医院,不是复查室,而是真正的、值得慢慢走一走的地方。

除了旅行,石亚瑄还有个心愿。“有研究显示,除了外科手术医生,所有职业都有盲人参与。”她不想被“盲人只能做推拿按摩”的标签局限,而是希望探索多元化的就业可能。还有一个,是关于更多看不见的人,“我希望成为更多的‘首位’,希望自己做‘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做出改变的那一张,以此来带动更多视障群体突破自我。”

这些心愿,有些需要社会支持,有些需要时间,有些需要运气。但石亚瑄没打算等。法考明年再考,研究生继续备考,盲文打印她依然会抽空过去,音乐教学、自媒体探索也没停。

采访结束那天,石亚瑄又回到山东省图书馆的无障碍阅览室。她把下一份文件复制粘贴进盲文打印软件,翻译、调格式、页码、行间距,保存,开始打印。机器又响起来。

这条路从图书馆出发,通往全国各地的视障读者。而石亚瑄自己,也在这条路上继续走着,去法考的考场,去研究生入学的考场,去一个她还没去过的城市。

她正一步一步,把黑暗走成路。

责任编辑:巩悦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