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调查｜“往复”之间：一座再循环工厂里的全球制造业博弈

■编者按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循环利用是转变经济发展模式的要求，全国都应该走这样的路。2026年6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我国资源循环利用产业产值达到8万亿元。山东专门提出推行废旧家电等耐用消费品生产企业“逆向回收”模式，到2030年废弃电器电子产品等再生资源产品利用量达到5000万吨。

一台废旧冰箱，从消费者家中消失的那一刻，它的旅程并未结束。它可能被小作坊拆解，氟利昂排空、电路板酸洗，代价留在土里水里；也可能驶入一条正规产线，变成汽车零部件、洗衣机底座，甚至一枚奥运奖牌的金属原料。两种去向之间，隔着一场席卷全球制造业的深层博弈。它是资源安全的国家账本，是产业竞争的结构性优势，更是全球绿色规则制定权的前沿阵地。日前，本报记者蹲点海尔再循环互联工厂，看一台旧家电的“重生”之路，这是丈量我们能否从“被动合规”走向“主动定义”的最小刻度。

“收旧冰箱、空调、洗衣机，旧电脑……”

你可能也在小区听过这循环播放的喇叭声。一辆三轮车，一块“高价回收”的牌子，一个蹲守的收废品的人——普通人处理旧家电的一次简单取舍，背后有一场关于“碳”的竞争。

青岛莱西，海尔再循环互联工厂拆解车间内，一台旧冰箱开启了自己的“重生”之旅：

旧冰箱被送入上料口，机械臂抓取，将其放上拆解线。冷媒先行安全回收，压缩机打孔沥油，两道无害化工序后，壳体沿着流水线继续向前，进入破碎、多级分选——从曾经共生一体的外壳、管路、保温层中，铁、铜、铝、塑料被逐一剥离、收集、入库。此后，它们将进入下一次熔炼、改性、塑形、组装。

一万台废旧冰箱，可拆解出1300公斤铜、15万公斤铁、近5万公斤塑料、3万公斤平板玻璃。根据中国循环经济协会估算，2025年全国包括旧冰箱在内的废旧家电回收总量已突破2亿台。

这听起来是个“变废为宝”的常规故事，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条拆解生产线已置身于一场席卷全球制造业的深层博弈中。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十五五”循环经济布局、步步收紧的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多条线索在此交汇。一台旧家电，正是这场博弈的最小阵地。

一条产线的“总账”

要理解这场博弈，先得看懂一台旧冰箱的账本。

在海尔再循环互联工厂的拆解线上，一台冰箱能剥离出20多种材料。金属去了冶炼厂，塑料经过清洗造粒，纯度达到99.9%，直接替代新料，应用于汽车、日化、家居、家电等领域。

账本的背面，是碳。

再生铝碳排放仅为原生铝的5%，再生塑料相比原生料减排六成以上。

海尔智家再循环产业发展平台负责人李秀庆做过测算：“以一台洗衣机中占比30%的塑料为例，若不使用再生材料，仅这一项单台成本会增加10元。”

但“循环”并不天然等于“经济”。

废旧家电循环利用涉及用户交投、上门履约、运输暂存、合规拆解、污染控制、再生材料制造、再利用认证、碳减排核算等数个环节。一套标准化流程背后，是设备投入、环保运维、网络搭建等成本层层叠加。

为推动规范回收利用，我国推行过一段时间的后端补贴模式，由家电企业缴纳基金补贴拆解企业，但依然难以抹平正规回收厂与民间回收商贩间的成本鸿沟。大量旧家电，持续流向粗放拆解渠道。

是被动处置还是主动掘金，将决定这笔支出是“成本”还是“投资”。

李秀庆提到，欧洲超市里再生材料制作的器皿价格较原生材料制作的贵出30%，但前者销量依然更好。

“从全球购买决策和投资评价看，绿色权重持续增加。表面看，家电企业增加了一笔支出，但本质在于倒逼企业将循环能力纳入长期竞争力构建的战略中。”

海尔的选择是算一笔“总账”：不仅仅盯单台盈亏，还盯闭环效率。

前端，旧家电处置需求往往伴随新机采购需求。海尔链接线上线下渠道，依托10万余名“服务兵”（海尔对服务人员的内部称呼）、100余个物流配送中心的服务网络，反向拉动形成回收网络；同时，依托科技部重点研发计划“产品回收拆解再利用全流程管控平台研发与示范”项目，打通线上线下多源数据，实现废旧家电残值精准量化，回收定价难问题也被破解。

在青岛，记者跟随海尔回收员王师傅体验了一次上门回收。工装、二维码胸牌是他的“标配”。手机拍照、扫码，旧冰箱的残值评估价跳出来：180元。“如果您下单买新机，还能再抵200元。”王师傅说。用户犹豫几秒，点了点头。

“以前用户觉得卖给谁都是卖，现在得让他觉得，卖给正规渠道更省心、更划算。”王师傅说。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记者——旧冰箱还没搬走，一笔碳减排账已经先算了出来：约42公斤。

中端，相比第三方回收企业，海尔能更好地实现回收端与拆解端的节奏协同，灵活调整拆解产线负荷，拉高设备利用率，摊薄运营成本。

后端，在资源化利用上做文章。废旧家电循环利用的很大一部分价值，取决于拆解物能否从低值处置转向高质量再生应用。海尔以再循环互联工厂为核心，联合各生态方搭建循环新材料研发中心，构建“家电/汽车+高端再生改性企业”联合创新体。

但算清“总账”的底气，来自一个更宏大的背景。

当碳被标价，谁来定义标准

今年1月，欧盟CBAM（碳边境调节机制，以下简称“碳关税”）进入正式征收阶段，成为全球首个系统实施的碳边境调节工具。目前碳关税涵盖水泥、电力、化肥、氢能、钢铁和铝六类商品。但据欧盟去年底发布的扩容提案，2028年起，还将有约180种钢铁和铝密集型下游产品被纳入管制范围，包括机械设备、汽车零部件及部分家用电器等，实质上覆盖了中国对欧盟出口的主要工业制成品。

今年7月，欧盟发布的第二季度CBAM证书价格为每吨二氧化碳当量75.28欧元。

这意味着，未来出口到欧盟的汽车、家电等产品，都将面临价格优势被削弱、市场份额被挤压的风险。

碳关税，不仅是一道边境税费，还在于通过改变产品成本结构，间接推动制造业向某些区域回流。

此背景下，具体到家电赛道，就是竞争不再“只围着新品转”。真正拉开差距的，是旧家电回收拆解、材料循环利用、碳价值核算这套闭环能力。多一台家电进入正规循环流程，就等于多一份“碳减排额度”。

但价格只是碳关税的第一层冲击。真正的博弈，在标准。

现阶段国际贸易领域的碳核算规则、产品碳足迹体系长期由欧美主导。面对依托这套标准转化而来的贸易准入条件，中国出口企业被动适配。商务部新闻发言人曾就此表示，欧方对中国产品碳排放强度设定显著偏高的基础默认值，并将在未来三年内逐年提高，“对中方构成不公平、歧视性待遇”。

废旧家电循环利用，恰恰卡在“缝隙”里。

目前，国内部分再生材料存在质量分级模糊、性能标准缺失，导致“优质难优价”、应用场景受限。出口企业若拿不出经认可的第三方核查数据，就只能按欧盟设定的“缺省值”缴税，而该默认值通常比中国产品实际排放水平高出30%至50%。

数据割裂是另一道坎。回收拆解涉及订单流、货物流、资金流、信息流、票据流等多类数据。过往各环节数据割裂，造成回收去向、拆解真实性、产物出入库、再生材料来源和碳减排结果难以闭环核查。即便企业做了实事，也拿不出国际通行的“证据链”。

海尔将数字化贯穿回收、拆解、再生、再利用全过程，与生态环境部固体废物与化学品管理技术中心等共建数据平台。有了这些自主、真实的一线数据，有可能在国际通用框架下尽快建立起本土溯源、核算体系。

从这个角度重新审视海尔再循环互联工厂，产线、厂房本身并非关键，其真正价值，是一座绿色循环产业的基础设施。

今年5月，海尔智家再循环产业作为主要起草单位，联合中国家用电器研究院及多家家电企业、材料企业和回收利用企业共同推进完善的《家用电器产品再生材料使用规范》（GB/T 46730-2025）实施，再生材料在家电产品中的评估选择、过程控制、供应链追溯和使用率计算有了更明确的标准依据。

这意味着，再生材料的竞争不再停留在“价格替代”，开始进入品质稳定性、来源可追溯、批次一致性、环境合规性和应用可靠性的综合竞争阶段。若能率先“卡位”，有望形成难以被赶超的结构性优势。

从“适配规则”到“参与定义规则”，这一步的跨度，远比产线本身更重要。

换新跑得快，去旧没跟上

相比欧盟碳关税，国内的时间窗口或许更“窄”。

“十五五”时期我国循环经济的战略地位进一步提升，今年3月正式通过的生态环境法典设立“循环经济”专章，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从“软约束”升级为“硬指标”。6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资源循环利用产业产值到2030年达到8万亿元，主要再生资源年循环利用量达到5.1亿吨。

政策在加码，产业却还没跟上。目前电器电子产品仍处在前期基金制度过渡期，一年回收处理总量不少于80万台（套），仍能获得补贴作为各项成本的托底。若后续补贴取消，相关家电企业或将成本向下游消费端传导，或率先完成相关布局，借此获取示范效应与品牌红利。但无论如何，行业正加速分化。

政策窗口在收窄，产业堵点却在放大。

2024至2025年，我国家电以旧换新总量达1.92亿台，而同期行业统计的规范拆解废旧家电及手机仅5300万台。约1.4亿台废旧产品游离于正规拆解、二手流通、零散废品站之间，去向处于数据模糊地带。

换新跑得快，去旧没跟上——前端消费升级的步伐已然成熟，后端循环体系仍存在滞后落差。

正规企业“吃不饱”，非法作坊“吃不完”，根源在成本结构的倒挂。

正规拆解企业需承担环保、安全、税收、溯源系统建设等合规成本，小作坊几乎规避了以上所有合规投入，在“价高者得”的竞价模式下反而占据优势。资源循环利用产业面临经济效益瓶颈、回收体系失衡、技术能力短板、政策执行落差等堵点。

这些彼此缠绕的难题，正是循环经济从政策文件走向产业现实之间，最难跨越的一段路。

双向的工业

回望过去两个多世纪的工业化浪潮，本质是一套“正向工业体系”的搭建过程。

这套体系，以原生资源开采为起点，形成原材料加工、零部件制造、成品组装、终端消费的单向流转逻辑。核心目标，是解决“如何制造产品”。

这套单向体系持续发展成熟，支撑了全球物质财富的大规模增长。但时至今日，它正遭遇越来越强的刚性约束，资源开采成本波动加剧，资源供给地缘风险频现。根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发布的《2024年全球资源展望》，全球经济体系的物质总消耗量达1057亿吨，其中回收再生资源用量仅占总消耗量的9%。

在此背景下，处于产品生命周期后半段、长期被边缘化的回收、拆解、再生利用等逆向工业体系，逐步走向舞台中央。

在海尔再循环互联工厂一楼左侧的墙上，有一幅特别的世界地图：它由家电、手机、汽车等领域提取出的2022块废旧电路板组成。电路板相互堆叠形成的凸起，暗合废弃资源中“城市矿山”的概念。

原始矿藏，则往往深埋地下。

长久以来，这两类“矿山”彼此隔绝。而若能形成一正一逆双向耦合、一体贯通的完整逻辑，释放的产业变革势能恐不可估量。一台旧家电的拆解、再生、重塑，看起来只是微观个案，实则正是为了打通这套逻辑。

数据显示，位于莱西的海尔再循环互联工厂2022年9月正式投产，年可拆解废旧家电200万台、循环材料年再生3万吨；今年，位于湖北荆州的海尔荆州公安再循环产业园正在建设中，这是海尔继莱西工厂后的再“落子”，也是其构建全国性废旧家电循环网络、加速全球化产业布局的关键一步。

在大量循环工厂普遍产能利用不足的当下，海尔这番做法有其多重考量。

据测算，一座再循环工厂的覆盖半径在200至300公里之间，超出这个范围，物流等成本快速抬升，整个项目陷入不经济状态。海尔荆州公安再循环产业园将主要承接华中地区和长江经济带废旧家电回收拆解及循环新材料生产需求。

海尔集团高级副总裁、海尔智家董事长李华刚在荆州公安产业园开工时表示：“要把公安产业园用最快的时间，建成世界上最先进的拆解工厂。”该项目规划布局6条定制化智能拆解线和18条循环新材料造粒线，投产后将具备240万台废旧家电拆解和10万吨循环材料再生能力。

从莱西到荆州，海尔想跑通的，是一条样板验证、区域复制、全国布局的再循环产业路径。

而这条路能否走通，取决于一个更大的背景：循环经济能否从个案示范走向制度支撑。20世纪90年代末，日本开始推行家电回收法案；本世纪初以来，欧盟持续迭代循环法规；立足庞大的制造与消费“试验场”，中国则在稳步搭建制度框架，探索一条制造大国独有的循环发展路径。

傍晚，海尔再循环互联工厂的拆解线渐渐安静下来。那台旧冰箱已不见踪影——它变成了铜、铁、铝、塑料，变成了再生颗粒，变成了下一台新家电、新汽车的一部分。明天，又会有新的旧冰箱从四面八方运来。它们的“往复”之旅，还在继续。

工业品沿着流水线奔赴万家，这已是人们熟知的叙事；而重铸新生的故事，从全球来看都还刚刚开启。两条叙事的交汇碰撞中，制造业的崭新轮廓正缓缓浮现。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记者 付玉婷 白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