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鲁韵，破圈新生

9月14日晚，北京全国地方戏演出中心，坠琴声起，大幕拉开。台上，冯大娘颤抖着举起银镯，认出儿子已在战场牺牲；台下，不少观众在这段没有台词的戏里，悄悄抹起了眼泪。这是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吕剧《苦菜花》巡演的现场。

9月11日至15日，山东省吕剧院携新编传奇吕剧《聊斋·叶生》和经典红色吕剧《苦菜花》两部精品力作进京演出。新编传奇大戏致敬古典文脉，红色经典剧目传承时代精神，一台《苦菜花》，唱了三十年仍让人共情；一出《聊斋·叶生》，把让年轻观众追着看。两台大戏不仅飨宴戏迷，也在一唱一叹间，照见了山东地方戏的破圈新生与时代魅力。

吕剧《苦菜花》剧照

守正创新，双面“开花”

大型现代吕剧《苦菜花》改编自著名作家冯德英的同名小说，以抗战时期胶东大地为背景，讲述冯大娘一家在战火中历经牺牲、从守护小家走向家国抗争的成长历程。

冯大娘是个普通农妇，日寇侵占胶东之时，她的丈夫被害，大儿子德刚为父报仇遭追杀。冯大娘摘下嫁妆银镯，让儿子逃命。三年后，八路军兵工厂秘密转移王官庄，跟随兵工厂而来的，既有我方特派员赵星梅，也有日伪特务王柬芝。冯大娘心疼戎装孤女赵星梅，为她赶制新衣，并答应将来做娘家送赵星梅出嫁。

“棉油灯结花挑几遍，为星梅做新衣不觉明了天。”欣喜之时却有噩耗传来，赵星梅的“对象”在战场牺牲。冯大娘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亡者正是自己的大儿子德刚。在这场戏中，婆媳欲相认却又难相认，台上的两人背对着背，各自独饮悲伤，没有一句台词，只有压抑抽泣。

后来，鬼子为找兵工厂逼乡亲们交出八路，赵星梅主动暴露身份，意在解救乡亲诱敌踏雷，此时，婆媳诀别，相认于死亡路上。敌人又拿小女儿曼子做人质实行逼供，冯大娘誓死不交出兵工厂。最后，她端起猎枪打死了汉奸王柬芝，忍泪把最后一个小儿子德强送上前线。从护小家到守大家的红色题材，就这样落在一个母亲、一个家的故事里。

该剧以胶东抗战岁月为底色，以普通百姓的命运沉浮映照家国大义，用质朴动人的吕剧唱腔诠释坚韧不屈的民族精神，可以说是红色文化与地方戏曲深度融合的典范之作。自1997年首演以来，先后荣获第六届中国艺术节金奖、第八届文华大奖、中国曹禺戏剧文学奖，首届文化部“中国舞台艺术优秀保留剧目大奖”等国家级荣誉。三十年过去了，它仍然活跃在舞台上，不久前还入选了第四届全国戏曲（北方片）会演剧目名单。

与《苦菜花》的厚重不同，新编吕剧《聊斋·叶生》带着一股聊斋的奇气。落魄书生叶生文采出众，却屡试不中，挚爱锦绣被迫远嫁。好友丁乘鹤惜其才，邀他授业子嗣丁再昌。再次落榜后，叶生郁结而终。死后却因执念不散，借鬼气幻化人形，随丁家远走，教丁再昌高中进士。后来叶生中举还乡，偶遇前来祭奠的锦绣，才知道自己已是亡魂。

吕剧《聊斋·叶生》剧照

这台戏跳出了传统戏曲的创作范式，加入拟人化的“屋脊兽”参与叙事。“这不只是复述一段古代书生的悲剧，”该剧执行导演、山东省吕剧院创作部主任邹璐介绍，“借吕剧的舞台表达，把古人对理想、自我价值的执着与困局提炼出来，对接当代人的精神困境。舞台以戏曲写意手法，探讨执念、理想与自我和解，让古老故事跳出旧时代框架，引发今天观众对人生价值的思考。”今年6月，该剧在山东省吕剧院演出四场，专家认为其为聊斋题材戏曲改编提供了新范式，不少年轻人被人性主题圈粉。该剧入选多项国家和省级重点创作扶持项目，并列入“好戏山东”新创戏剧优秀剧本。

好戏如何“频出”

近期，一台又一台山东好戏正在频频亮相全国舞台。山东梆子现代戏《孔繁森》唱响雪域大爱，柳子戏《金碗钗·借水》携绝技亮相昆山百戏盛典，两夹弦《三拉房》、五音戏《王小赶脚》在北方片会演中赢得掌声阵阵，滨州扽腔《亲娘》、沾化渔鼓戏《审衙役》、东路梆子《荐官记》三台小戏组团登上全国舞台，聊城京剧《超级外卖》闯入中国京剧艺术节……从省直院团到地方院团，从吕剧到柳子戏、山东梆子、五音戏，齐鲁大地上的好戏还在接连登场。

好戏是磨出来的。《苦菜花》原著洋洋数十万言，搬上吕剧舞台，本身就是一次大刀阔斧的取舍。据邹璐回忆，当初创排《苦菜花》时她还小，还没进团。后来进了剧院，才慢慢明白，像这样的看家戏，内容不会大改，可创作的过程从来没有停过。三十年间，《苦菜花》不断复排，优化舞台调度、人物细节和视听呈现，“多主创创作，光导演就三位。在这种创作机制下，大家发挥了整体的智慧。”邹璐说。复排时还会请出老艺术家们参与，以“老带新”的形式完成不同年龄段的复排版本。每复排一轮，唱腔要调、调度要抠、情绪要磨。“不断打磨、不断调整、不断排练。”这种精细的创作方式，不只属于一部戏，也在成为山东地方戏创排的共同经验。

扽腔《亲娘》剧照

“剧本定稿、排练结束，很多人便认为一部戏就此成型。其实戏曲创作的规律恰恰相反：纸上的剧本只是底稿，真正的舞台作品，要在一场又一场的演出中完成修改、补全、升华。”山东省吕剧院党委书记、院长隋福润表示，新编吕剧《聊斋·叶生》就是小成本文艺创作深耕“以演代磨”的典型例子。每一轮演出结束，主创团队复盘整场呈现，从唱腔节奏、演员情绪转换，到舞美灯光切换、情节取舍，逐项调整优化。精雕细琢的打磨方式，同样体现在山东梆子《老羊山·诉堂》、柳子戏《金碗钗·借水》等剧目上，让传统折子戏不断在新的舞台中焕发活力。

好戏也要传得开。1997年，《苦菜花》由吕剧表演艺术家郎咸芬首演。两年后，中央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与山东省吕剧院合作，将《苦菜花》拍成四集戏曲电视剧，借助大屏幕让更多的观众认识了这部吕剧新作。郎咸芬曾感慨：“如果说电影《李二嫂改嫁》曾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让人们认识了吕剧，那么四十年后拍摄《苦菜花》，观众则能从中看到吕剧艺术的新发展、新风采。”此后近三十年，这部剧目的传播路径不断延展。2024年，该剧走进中央党校演出，成为一堂生动的红色教育课。今年，该剧在“为人民绽放——国家艺术基金优秀剧目展演”中亮相并开启演出直播，吸引了一大批“云观众”在线追戏。当然，戏曲的审美魅力终究离不开“现场性”，如何在守住戏曲本体的前提下完成媒介转换，这个命题仍然在等待新的答案。

此外，邹璐认为更重要的是从精神层面契合时代需求。“吕剧想要持续生长，必须扎根当代思想。守住吕剧艺术本体，更新叙事视角、舞台语言回应当下人的精神诉求。”

让人才在好戏中“成角儿”

《苦菜花》走过三十年，比奖杯和荣誉更动人的，正是几代“冯大娘”的接力。从吕剧表演艺术家郎咸芬的经典首演，到胡静华、王淑芝等名家的传承版本，再到老中青演员梯队，一代代吕剧人接续打磨，守住经典韵味的同时，也在不断结合现代审美调整唱腔与舞台呈现。

今年9月初，《苦菜花》参加全国戏曲（北方片）会演。为了筹备此次演出，剧院特意组建了“70后”“80后”“90后”三代演员团队，让青年演员在前辈身边学戏、登台。此次进京展演，又集结盖勇、王全寿、张娜、杨晓梅等中青年演员担纲主要角色，彰显了剧院人才培养的底气。近期同样进京展演的还有山东梆子《老羊山·诉堂》，领衔主演纵宛宛是首届山东省戏曲青年名家，她和一群年轻戏曲人的表演，展现了山东地方戏的青春力量。山东艺术学院戏剧学院副教授朱玉宁认为，“地方戏生生不息的根基在于表演技艺的薪火相传。院团打破资历限制，青年演员用实力站上舞台，实现了真正的代际传递。”

吕剧《聊斋·叶生》剧照

这种交接不是简单的角色替换，而是一种有生命力的延续。《聊斋·叶生》在创排之初就确立了AB双主演机制——叶生由查涛、林春恒分饰，锦绣由任婧、孙淑媛担纲，“为青年演员搭建轮番登台的舞台。”隋福润说，这不仅是保障巡演的技术安排，更是小成本文艺创作‘以戏育人’的人才培养思路：“把剧目变成青年演员的成长载体，让演员在持续登台中读懂人物、打磨表演，在实战中成长为能够立住角色的好角儿。”

这套逻辑，不只写在吕剧的传承里。近年来，山东地方戏的青年力量，正在更多剧种中接连冒尖。菏泽两夹弦《阳告》由青年演员刘丽慧领衔，拿下全国稀有剧种展演优秀剧目；柳子戏“90后”演员尹春媛一人横跨闺门旦、花旦、刀马旦三个行当，摘得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是山东演员时隔十年再度问鼎中国戏剧表演艺术的最高奖项；滨州阳信“00后”青年演员秦庆鑫，接过了东路梆子这个三百年稀有剧种的接力棒，荣获首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青年传承人才”。齐鲁大地上，年轻的面孔越来越多。

当“苦菜花儿开闪金光，朵朵鲜花映太阳……”的唱段再度回荡在首都舞台，当青年演员在台前幕后接过前辈的接力棒，好戏山东的故事，还将在不同剧种、不同地方续写新的篇章。不只是苦菜花开，而且是满园春色。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