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丰民：我与鼓子秧歌的二十八年

最近，一段 “狗熊哆嗦毛”刷屏网络，年轻人抖着肩、跺着脚跳得停不下来。这份突如其来的热闹，把无数目光引向了它背后的来处 ——山东鼓子秧歌。作为主要流传地带，商河县鼓子秧歌也引发了大家关注。一份热闹的背后，往往藏着许多非遗传承人的坚守初心。董丰民是商河县鼓子秧歌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在舞台上与鼓子秧歌已经“相识”二十八年。

“看着鼓子秧歌长大”

10月1日早上8时许，天湛蓝，微风吹过留下落叶的痕迹，董丰民和鼓子秧歌队一行抵达了商河县花博会现场。他神情凝重，刚下车就忙不迭和队员们交代表演注意事项。在几乎人人都懂秧歌的商河人面前，董丰民对每一次表演都不敢大意。

董丰民排练中

在商河县，无人不晓鼓子秧歌，无人不爱这项民间艺术。1990年出生的董丰民是商河县鲁北鼓韵艺术团的团长，也是商河县鼓子秧歌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每一个商河人的骨子里，都流淌着鼓子秧歌的‘血脉’。”董丰民说。

鼓子秧歌，被誉为“北方汉民族男性舞蹈的代表”，位列“山东三大秧歌”之首。它最早可追溯至北宋，成于明，盛于清，带有鲜明的黄河农耕文化印记。 

“鼓子秧歌的来源有很多，流传最广的还是‘庆丰收’”。董丰民说，秋天粮满仓，全村老小举着家伙什儿跳起来，庆今年的收成，也盼明年的好年景。而这鼓子秧歌的中心，就在鲁北的商河县，而后一圈圈向四周扩散。

1996年，商河县被命名为“中国民间艺术之乡”（民间舞蹈）；此后又被中国舞蹈家协会命名为“中国秧歌之乡”。2006年，鼓子秧歌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时名声大噪。 

商河人称鼓子秧歌为“跑秧歌”，在商河县更是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都能扭一扭”。逢年过节看鼓子秧歌，早已是商河人的家常便饭 。

“我们都是听着鼓点、看着秧歌长大的。”董丰民打小便“跑秧歌”。八岁那年，董丰年听着疾风骤雨的鼓声，看着恢弘有力的秧歌，从此被钉在了秧歌场上。因为姥爷和舅舅会鼓子秧歌，从八岁起，董丰民便跟着他们学习。没想到，跳着跑着，董丰民跳到了现在。

花博会现场，鼓声未起，董丰民神情沉稳而安静，他已把动作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 这鼓声，他听了二十八年，还要接着听下去。

自发成立鼓子秧歌队

1日早上9时许，鼓声响了，董丰民跳起来了。

“跑秧歌，跑秧歌”，一个“跑”字道出了商河鼓子秧歌的刚柔相济、粗犷豪放。

商河鼓子秧歌以伞、鼓为主要道具，主要角色包括伞、鼓、棒、花、丑五类。鼓点一起，像滚雷碾过地面。打头的是“伞”，排头兵是董丰民，一把大伞在头顶哗地张开，先定个场，然后身子猛地往下一沉 —— 秧歌的劲全在那一下沉里。脚步剁下去，脚底像生根一样，实在地扎在地上，尘土跟着扑起来。

董丰民手里常攥着一块牛的肩胛骨，在场地里，那是号令全场的“令旗”。鼓点锣声变了，“伞”的阵型开始动了，鼓、棒、花一茬接一茬地旋上来，人翻涌着、跑动着，一个个大跨步向前跳跃翻转，一声“嘿哈”的号声喊得心发慌。几十人的队伍跳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鼓声、叫好声、踏地的闷响搅成一片。

一场表演的时间并不长，演出结束后，董丰民凝望着舞台，思考着场上表演的得失。“我作为‘头伞’，要照料全场。”董丰民说，“头伞”（或称“伞头”）负责指挥，可以决定整场跑场的时间和节奏，他们一是听大鼓的鼓点；二是带动所有队员跑动。

董丰民14岁左右就开始接触“头伞”，但他正式担任这一角色是在9年后。2013 年，一帮爱秧歌的年轻人从贴吧凑到一块，聚了二三十人，成立了鲁北鼓韵艺术团，其中就包括董丰民。不过，当时的董丰民和朋友们并没有长远的打算，图的就是“认一帮人，一块跑秧歌”。

在团队成立的一年后，队伍在村里演出。几位老大哥看着董丰民虽然年轻，但是平常排练都跳得有模有样，愣是把他推上了“头伞”的位置。“我心里很发怵。第一次站在那儿，全场的走位都归我管，生怕跑错了。几个老大哥站在后头，时时提醒我，该走啦，该动啦，该做手势啦。”上场的次数越来越多，董丰民从忐忑不安到游刃有余，一步步成了场子里的“总指挥”。

如今，队伍发展到四五十人，最小的十六岁，平均年龄也在二十四五岁。队员都是土生土长的商河人，他们既有非遗传承人、民间艺人，也有上班族、厨师，各行各业都有。董丰民原本是队里最小的，一晃，他也成了队里的 “老人”。这几年，他越来越多地从场上退到幕后，敲大鼓、在场下张罗。

传承非遗在路上

从8岁时的垂髫儿童，到如今队伍里的骨干，28年过去了，对于今年36岁的董丰民来说，他的肩上更扛起乡土秧歌传承的担子。

2023 年，董丰民评上商河鼓子秧歌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目前也是全县最年轻的一位。他说，非遗保护重在传承，只有让技艺持续有人练习、有人演绎，文化根脉才能延续下去。

在商河县的组织推动下，他积极参与鼓子秧歌进校园、进社区文化惠民活动。寒暑假里，他办公益培训班，把返乡的大学生拉进秧歌场里。现在，鲁北鼓韵艺术团里的部分成员是他曾经带出来的学生。

然而，自己跳跟教别人，是两码事。有一回，董丰民给学生教一个新动作，教到一半卡了壳，连自己都不会跳了。无奈下，他给一位老艺人打电话：“老师，有一段秧歌我不会跳了。” 老人一句 “你不可能不会跳”，把他叫到家里，三言两语就点破了那层窗户纸：“就是一个脚从哪儿走的事，一点就通。”

种下希望的种子，董丰民最终也收获丰盛的果实。商河县每年办擂台赛，头两届，他拿了“伞王”金奖；从第三届起，他的学生陆续上台。那天，学生站上了金奖的最高领奖台，他是颁奖嘉宾。颁奖的那一刻，董丰民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自己得金奖的时候都没哭。看见我带出来的孩子站上去了，觉得这一帮人这么多年没白熬，值了。”

“秧歌不能只留在舞台上，要走进年轻人心里，才能传下去。”提起最近互联网火爆的“狗熊哆嗦毛”，董丰民笑了。他说，其实商河鼓子秧歌的步法中没有“狗熊哆嗦毛”这个词语，这可能是院校把鼓子秧歌的动作要领总结而成，用于教授。不过，他坦言，随着这股热度，也让更多的人看到了鼓子秧歌。

事实上，对于鼓子秧歌的传承保护，长期以来，济南市坚持做好非遗活态传承，把商河鼓子秧歌作为济南本土文化名片重点培育，商河县立足“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根基，在守住传统根脉的同时，鼓励非遗贴近网络、走进大众，让老艺术适配当下审美。董丰民也在尝试用年轻人更喜欢的形式去传播鼓子秧歌。

鼓声又响了。董丰民往场边一站，看着场子里越跑越年轻的队伍，咧嘴一笑，这就是鼓子秧歌的未来。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杜春娜 王贝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