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育主体锐减！“以虫治虫” 抗击美国白蛾，产业尚需闯过多重关口

今年秋季，国内多地美国白蛾种群数量出现反弹。当前，北京等地正处于第三代美国白蛾幼虫危害盛期，即将迎来老熟幼虫下树化蛹的高峰期。

业内人士分析，一方面受持续暖冬天气影响，美国白蛾越冬蛹的存活率连年走高；另一方面，今年春季降雨偏多，尽管各地开展了大规模药剂喷施防治，但雨水容易冲刷掉药剂，既降低防治药效，也缩短了药剂持效周期。

闫家河团队进行蜂种复壮。

突破性 “以虫治虫”

本土天敌迎战外来入侵害虫

美国白蛾是对我国林木威胁最大的入侵害虫之一，1979 年首次在辽宁丹东被发现。该害虫食性繁杂、繁殖速度快，幼虫群居暴食，短短数天内就能将整株树木叶片啃噬殆尽，仅留存叶脉，对园林景观和区域生态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传统化学防治虽见效快，但防治效果容易受天气条件制约。山东省农业科学院植保所有益昆虫与微生物利用创新团队副研究员陈浩告诉记者，化学药剂还容易误伤瓢虫、寄生蜂等有益天敌。相较之下，绿色生物防治具备生态友好、可持续性强的突出优势。

目前已探明，可用于防控美国白蛾的天敌昆虫有40余种，其中白蛾周氏啮小蜂是防控美国白蛾的优势寄生性天敌。这种小蜂可以精准搜寻到藏匿于树皮缝隙、落叶层中的美国白蛾蛹，依靠腹部锋利的产卵器刺破蛹壳，将卵产入蛹体内部。蜂卵孵化后，幼虫会在蛹内取食虫体组织，耗尽蛹内营养，让美国白蛾蛹无法羽化，以此实现虫害防控效果。

山东农业大学植物保护学院森林保护学系副教授高尚坤介绍，白蛾周氏啮小蜂隶属膜翅目姬小蜂科，本身具备适配工业化繁育的先天条件，核心体现在寄生率、单蛹出蜂量、雌雄比例三项关键指标表现优异。

寄生率高、单蛹出蜂量大，直接决定田间控害成效，该小蜂田间寄生率最高可达 90% 以上；而雌雄比作为评估寄生天敌防控能力的核心指标，比值较高，既有利于田间虫害治理，也为人工规模化繁育创造了有利条件。

白蛾周氏啮小蜂由高尚坤的博士生导师杨忠岐教授发现并命名。“过去行业普遍认为，要治理外来入侵害虫，应当前往害虫原产地寻找对应天敌。但受各类条件限制，我国从北美引进的天敌昆虫，始终无法在本土建立稳定种群。” 高尚坤回忆起导师发掘白蛾周氏啮小蜂的科研历程感慨道，利用本土天敌来管控外来入侵害虫，这是一次突破性实践，也印证了这条技术路线切实可行。

经万亩试验区放蜂实践验证，白蛾周氏啮小蜂对美国白蛾蛹的寄生率可达52.07%‑64.94%。试验区全程不施用化学农药，各类本土天敌得到有效保护，美国白蛾危害得到有效遏制。2006 年，《重大外来侵入性害虫—美国白蛾生物防治技术研究》项目斩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柞蚕蛹是最佳的白蛾周氏啮小蜂孵化器（资料图）

工业化稳定繁育

产业亟待破解多重现实难题

野外采集获取的白蛾周氏啮小蜂数量有限，想要大规模推广应用，必须走工业化人工繁育的道路，核心就是筛选适配的替代寄主，实现小蜂快速扩繁。经过多年比对试验，行业普遍选用体型更大的柞蚕蛹开展规模化繁育，柞蚕蛹繁育出蜂量，可达原始繁育模式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商河县自然资源局自2010年起开展白蛾周氏啮小蜂规模化繁育工作。研究员闫家河介绍，科研团队持续攻克技术难点，以柞蚕蛹作为替代寄主进行扩繁，通过精准调控温湿度，保障白蛾周氏啮小蜂在柞蚕蛹体内完成完整发育周期。

“小蜂发育成熟羽化后，就会从柞蚕蛹壳上针眼大小的孔洞钻出，自行飞往林间搜寻美国白蛾害虫。” 闫家河说。2010年代，随着规模化繁育技术趋于成熟，国内多地陆续建成专门繁育该天敌昆虫的工厂与企业。

“发展鼎盛时期，山东几乎每个地市都有一家甚至多家周氏啮小蜂规模化繁育企业。” 闫家河说。但近年繁育主体数量大幅缩减，全省如今仅剩下寥寥数家。

值得注意的是，企业大量退出并非行业充分竞争后的市场洗牌，这个赛道竞争并不激烈。多名行业从业者目睹不少同行主动选择离场，“以虫治虫” 走向市场化的过程中，多重现实阻力亟待破解。

“活体昆虫产品和化学药剂不同，没有固定保质期，不能简单入库长期储存。” 高尚坤表示，对繁育企业而言，订单式生产看似是平衡产能与市场需求的最优解，但现实中却很难落地。

首先，每年美国白蛾灾害发生程度起伏不定，市场对周氏啮小蜂的需求量随之波动。行业内虽有不少企业尝试订单式生产，但并未成为市场主流。站在采购方角度，前期小批量采购、后期按需补货的模式，性价比更高。

即便拿到足额订单，企业依旧要面对原材料供给带来的现实困境。繁育所用柞蚕蛹具备明显季节性，大多集中在每年10月底集中上市。按照每年6月首轮林间放蜂的时间推算，繁育工作最佳启动窗口为2‑4月。

这就形成了时间差：企业要么采购经过冷藏保存的柞蚕蛹，要么自建冷藏设施储备原料，无论哪种方式，都要承担一笔不小的冷藏成本。“如果繁育启动过早，等到放蜂时节，蜂种活性、品质都会下降，损耗也会随之增加。” 闫家河解释。

没有采取订单式生产的企业，则陷入另一重困境：产能不足，承接不了大额订单；订单不足，又造成繁育设备、人力产能闲置。白蛾周氏啮小蜂繁育工序繁复漫长，对温湿度、操作规范都有严苛标准。供需长期失衡，严重挫伤企业的生产积极性。

影响企业经营的还有另一重矛盾。目前国内采购项目均执行统一严格的交付标准，国家也出台《LY/T 1704‑2007 白蛾周氏啮小蜂人工繁育及应用技术规程》。蜂茧只要按质量标准完成交付，后续林间释放效果，就高度依赖作业人员的实操经验与规范程度，直接决定小蜂能否成功定殖和虫害防控成效。

林间放蜂对释放虫态、作业时段、放蜂密度、布点方式都有明确要求。闫家河举例，放蜂要选无风晴好天气，依据虫害轻重，每亩林地投放4‑8枚蜂蛹，严禁一袋投放多枚寄生蛹等。操作流程看似简单，每一处细节都不能马虎。

济南虽已向各县区、乡镇下发放蜂技术规范与注意事项，但基层实际作业中，仍存在操作不规范的情况。这直接造成田间实际出蜂率、寄生率、害虫减退效果，和实验室测试数据存在差距。

防控效果不及预期，又反过来降低下游采购意愿，繁育企业难以获得正向市场反馈，行业发展的不确定性进一步加大。

园林部门钉在树上的柞蚕蛹中的周氏啮小蜂开始羽化。

化防充当 “灭火器”

多措并举协同开展虫害治理

高尚坤分析，天敌昆虫产业在发展初期迎来一轮快速增长，随着各类现实运营矛盾逐步显现，企业想要稳定盈利十分被动。能够坚持运营下来的企业，大多依托稳定项目支撑，或是依靠其他业务板块保障整体营收。

尽管困难重重，但看到 “以虫治虫” 的生态价值，仍有企业坚守赛道，积极探索破局路径。

青岛林业植物医院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逄晨介绍，为实现繁育、放蜂全流程标准化，企业打通上下游链条：一方面严格筛选柞蚕蛹供应合作方；另一方面实时监测林间情况，找准最佳放蜂窗口期，蜂茧投放、后期回收全部由企业人员亲自完成。

每一处环节误差的压缩，都能让实地防控效果进一步贴近预期。依靠这套模式，企业收获市场认可，也掌握更多经营主动权。但人工成本持续上涨同样带来压力，一旦受自然因素影响订单缩减，仅靠白蛾周氏啮小蜂繁育业务，企业只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

陈浩表示，林业领域 “以虫治虫”，和农作物领域生物防控不一样，很难快速收获直接的市场回报。农作物采用生物防控，可以产出有机农产品，能够通过溢价调动各方积极性；而繁育投放白蛾周氏啮小蜂，带来更多的是生态效益，企业直接经济效益有限。

闫家河算了一笔账：短期来看，“以虫治虫” 和飞机喷药防治的成本大致相当，飞防的优势在于预算更容易把控；但拉长周期看，生物防控能够持续发挥控害作用，更契合生态保护与人居健康的长远需求。

“针对生物防控繁育企业，应当给予适度政策扶持，不必追求扶持力度，重点保障常态稳定支持。” 高尚坤认为，通过扶持举措稳定企业生产信心，打通 “以虫治虫” 全产业链正向循环，才能让科研成果真正落地转化。

当前，国内各地普遍采用综合手段应对美国白蛾危害。除化学防治、天敌昆虫利用外，还结合害虫生活习性，配套人工摘除网幕、信息素诱捕、生物制剂喷施等多种技术。

此前，闫家河带领团队完成 “以性诱为主的美国白蛾区域化绿色防控” 相关试验，项目评价委员会认为，该成果在创建美国白蛾性诱防控技术体系上实现创新，达到国内同类研究领先水平，这让他倍感振奋。“治理恶性外来入侵害虫，不能单一依赖化学防治或是生物防治，要推动多种技术手段协同运用。” 闫家河说。

陈浩也持相同观点：化学防治应当在防控体系中扮演 “灭火器” 的角色，应急处置爆发式虫害；虫害态势平稳阶段，则依靠综合防控手段实现长效压制，把这场 “无烟的火灾”，用更加温和的方式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