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佳的退市和海信的三个“假如”

9月29日，康佳集团发布公告，其主动终止股票上市的申请已正式获得深圳证券交易所受理。这家诞生于1980年、1992年便登陆深交所的老牌家电企业，正式进入从A股市场摘牌的最后流程。

康佳34年资本生涯即将画上句号，令人感到错愕，假如时光能够倒退到40多年前，几乎没有谁会想到康佳会以如此方式结尾。

而几乎在同一片市场里，另一家同样从彩电起家的企业——青岛海信，却有着“正青春”的劲头，活得生龙活虎：2025年，海信集团全年营收2244亿元，其中海外收入1107亿元、同比增长11%，占比达49.3%；旗下的海信视像，2025年归母净利润24.54亿元、同比增长9.24%，经营现金流净额45.83亿元、同比增长27.43%。

同途而殊归，一盛一衰，一生一死，让人无限感慨。

先看康佳是怎么“死”的。

一输，输在技术窗口前的犹豫。2007年前后，显示技术从CRT向液晶全面转型，这是彩电业百年一遇的赛道切换。彼时，TCL果断转向液晶，并于2009年联合深圳市政府投资245亿元成立华星光电，自建8.5代液晶面板线；海信也在自研芯片的基础上，于2007年投产中国首条液晶模组生产线。而康佳虽曾与TCL、创维、长虹联合成立“聚龙光电”计划共同投资液晶面板，却因各方想法不一不了了之，此后始终未对上游面板进行实质性大规模投资。要知道，电视的技术迭代几乎每五到十年就来一次颠覆，面板又占整机成本的六七成。一步踏空，步步被动。

二输，输在多元化扩张的失控。2018年，在主业持续下滑之际，康佳提出“不能只是彩电企业”，从半导体、环保地产到供应链金融、新材料，追着风口多点出击。重资产项目回款周期漫长，大量资金被套牢，副业回报寥寥，反而不断消耗主业现金流。2025年，公司计提资产减值准备76.97亿元，年末归母净资产跌至-60.83亿元，资产负债率超过126%；今年7月，还曝出44.25亿元对子公司内部借款逾期。今年9月14日，公司临时股东大会以98.0003%的有效表决权同意主动终止上市；9月23日提交申请，9月28日获深交所受理。

三输，输在主业失血后的无力。2019年，康佳营收达到551.19亿元的历史峰值后一路下滑，2025年营收仅98.35亿元、同比下降11.51%；2026年上半年，进一步萎缩至38.52亿元、同比下降26.6%。更致命的是，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从2011年到2025年已连续15年为负；2022年至2025年，累计亏损超过200亿元。主业连续“失血”，企业的“血库”终究会被抽干。

康佳的故事结束了。海信为什么还“正青春”？不妨做三个“假如”。

假如没有好带头人。海信胜在有个好带头人周厚健。1982年，周厚健从大学毕业后进入青岛电视机总厂，1992年起执掌海信，一干就是30年。“市场经济的最终两个主宰是消费者与技术”——这句悬挂在海信办公区的标语，浓缩了这家企业“技术立企”的基因。群雁高飞靠头雁。正是这位被称为“技术偏执狂”的带头人，让海信在一次次技术路口，选择了最难、却最对的那条路。

假如没有技术转型革新。海信胜在及时进行了技术升级换挡。2005年，液晶电视爆发式增长，日韩上游企业控制着占电视成本七成的液晶面板，甚至还想把占成本15%的模组一并集成——若真如此，留给中国彩电企业的，就只有套上机壳、拧上螺丝的组装空间。中国彩电业命悬一线。海信全世界寻找面板配套商，坚定要做模组。2005年6月，海信研发出中国首款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数字电视处理芯片“信芯”，打破国外垄断；2007年9月，中国第一条液晶模组生产线在海信投产。此后全国电视企业都开始做模组，中国彩电业在整机的上游夺回了主动权。

今天，这种“死磕”仍在继续：2026年，海信视像出资3.91亿元认购全球第三大液晶面板厂商惠科的股份，补齐“芯片—面板—整机”产业链的关键一环。

假如没有建立长效体制机制。海信胜在以长效体制机制保障企业的存续发展。海信是山东国企混改最早的企业之一：2001年设立海信电子控股，2020年5月深化混改方案获批，国有股比例下降约5个百分点，海信电子控股由此成为非国有控股企业。混改只是手段，改机制才是目的。从2001年到2016年，海信整体收入增长5.2倍、利润总额增长23倍。更难得的是“人在股在、人退股退”：周厚健带头放弃可终身持有的股份，将“终身制”股权改为岗位激励，员工退休、免职、降职时股权按规则转让，再重新配售给在岗骨干。股权留下，激励就留下了。2022年3月，周厚健退休——股份没有带走，但海信长久发展的动力留了下来。

同是电视机企业，同是在改革开放的市场大潮中发展，康佳和海信命运判若云泥，给人们带来很多警示。死，不是偶然的，是因为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在技术窗口前犹豫、在多元化扩张中失控、在主业失血中迷失；生，也不是偶然的，是因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选对了带头人、死磕了技术转型、建起了长效体制机制。

成功的企业有相似性，失败的企业各有各的不幸。康佳的故事结束了，中国制造的故事还在继续。电视行业的厮杀没有终点，时代大浪滚滚向前，没有永远的王者。选对带头人，掌握关键核心技术、建立长效制度确保发展活力。这样的企业，才能永远“正青春”。

（大众新闻记者 董婉婉 策划 周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