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芝麻熟了

芝  麻  熟  了

贾富彬

8月21日晚上，我问灿灿和哲哲：“明天星期六了，你们想去哪里玩？”灿灿说：“不是刚过完星期一吗？这么快就到星期六了？”我没有想到一个五岁男孩对时间的感觉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样，经常觉得刚过星期一，转眼间就是星期五。哲哲说：“我想去单县。”灿灿说：“我也想去单县。”我说：“好啊，我也想去单县。”三个人都想去单县，动机不一样，他俩去单县的目的很明确，是为了找两个10岁、7岁的外甥玩，我想回去，没有具体的事情，仅仅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想回去一次，在那个城乡接合部的地方走走，看看，吃上一两顿熟悉的饭菜。

8月22日下午，灿灿和哲哲终于如愿以偿，被他们的两个外甥领着去玩了。我自己走进二弟的院子，他一个人坐在一个矮板凳上，把一棵棵芝麻杆上的叶子揪下来。二弟抬头看见我，说：“大哥回来了？”递给我一个板凳，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这是三十多年来多次重复的一个场景。三十多年前的我，也是这样，家里来了亲戚，只会打一声招呼，再没有其他话聊。

我问二弟：“芝麻熟了吗？叶子还这么青。”二弟说：“熟了，有的咧嘴了，再不收芝麻粒就落地里了。”“咱娘呢？”“回楼上休息了。”“回时代广场了？”“没回时代广场，在湖西印象。”我说：“不是刚装修好一两个月吗？甲醛还有别的污染没有散发出去，现在不能住人，半年后测测甲醛再看能不能搬进去。”二弟说：“咱村里很多家，装修完就搬进去住了。”我说：“那是他们没有房子住，之前租的房子到期了，为了省钱不愿意再续租。你们有房子住着，一定不能图省事图热闹，急着搬进去。”二弟说：“咱娘下午在新房子休息一会，晚上还回时代广场住。”我问：“住湖西印象的感觉比时代广场好吧？”二弟说：“湖西印象小区里面路宽，不堵车。时代广场的邻居都不认识，湖西印象都是以前的老邻居。”我说：“那也不要着急搬家，一定要等到春节，最早也要到元旦再搬。” 二弟说：“行。”

坐了一会，我后背出汗了，感觉很闷热。我看看手机，下午四点半，气温32度。我对二弟说：“太阳这么毒，气温还很高，这样晒着你不热吗？我帮你把芝麻挪到阴凉地儿干吧。”二弟说：“过一会就不晒了，我这里吹着电风扇呢。”我说：“我坐这里几分钟，脸上、胳膊上被蚊子咬了七八个包了，咬你了吗？”二弟说：“蚊子不大咬我。”他说着站起来，点了三根蚊香，插在地上，顺着风向飘到我这边。我说：“把蚊香插在你旁边吧，我坐一会就走。”

二弟说：“锅里有刚煮好的咸花生，你尝尝进盐味了吗，你自己拿着吃吧。”我起身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我拿起一个花生，剥开壳，尝了两粒：“没有盐味，可能需要多焖一会。”二弟说：“你带点走，给嫂子和灿灿哲哲尝尝。”他找了个塑料袋，盛了几勺花生，又特意加了一勺盐水。

我接过花生准备走，近距离看见他的头发量比我少，白头发不如我多。我看着二弟略带风霜的脸，心想，所谓时光无声，应该就是不动声色地改变着四季的颜色，改变着每个人的气色；所谓岁月无情，可能就是看到比自己年轻的亲人也变老了吧。

我问二弟：“最近血压怎么样？”二弟说：“还是那样，吃着药，有点高。”我说：“一定不要喝酒，彻底戒了。”二弟说：“平时也不喝，有时候亲戚家有喜事，亲戚老是劝，也喝点。”我说：“别人劝也不要喝。”

我拍死了一只紧叮在胳膊上的蚊子，说：“蚊子太多了，我先回家抹点肥皂水。天也太热了，你还是先去阴凉地凉快一会，喝点水再干吧。”二弟说：“你去吧。”

我从湖西印象南门进去，碰到吴二叔和王大哥两人正在38号楼东单元门口说话。王土城村没拆之前，吴二叔和我家是邻居，我在《我的大学》等多篇文章里提到过他，当年我上大学报到那天，父亲借了他家的自行车送我去单县汽车站，他和二婶还给我一小袋炒花生让我在火车上吃。王大哥比我大五六岁，我和他的三弟是小学同班同学，我上小学前听的第一首歌，是王大哥和他的同学从村办小学放学排队回家时唱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让我觉得上学真好、唱歌真好。

我喊了声：“二叔、大哥，忙啥来？”吴二叔说：“没忙啥，你啥时候回来的？”我说：“上午回来的。您家分了几套房子？”“六套，有大的有小的。”“那可发财了！住不完可以租出去，挨着一中两个校区，属于学区房，好出租。”二叔说：“就装修了一套，我和你婶子住。剩下的先放着，不出租了，一装修就成二手房了，以后不好卖。”我问王大哥：“大哥也住这个单元？您住几楼？”“四楼。”“挺好的，38号楼前面没有遮挡，很敞亮，往南可以看到一中和孙六了。”王大哥说：“咱村回迁的这几栋楼都不孬。”我说：“是啊，湖西印象的房子质量和小区环境比城里的很多商品房小区还好。”这时吴二婶走过来，说：“以前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楼房。”

到了37号楼15层二弟家，门开着，所有的窗户都开着，母亲正在睡觉，我没有惊动她，顺着几个窗户往外看风景。楼下西面是创新路，路两侧的垂柳枝条细长柔美，路西是樊楼村的回迁房，蓝天白云下，俯瞰整个小区美得好像效果图。房子正南是单县一中新校区和创新路中学，正北是单县一中的另一个校区。母校今年的高考成绩又创新高，达到清北录取线的有7人，考到985、211等重点大学的有三百多人。

高中、大学期间，王土城村是纯粹的农村，去一次城里（现在的老城）步行需要一个小时，当时感觉离城里太远了。看到一中老校区门口文化路上的路灯，特别是在武汉四年看到夜晚的路灯与车灯交织如昼，曾经多次想过，等参加工作有能力时，给村里唯一的一条从东到西的主街上装几个路灯，让村里的夜晚亮起来，方便邻居们走夜路。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偶尔还会想起给村里装路灯的事情，始终没有能力或者机会实现。大约从十五年前开始，王土城村四周陆续修了四条公路，每条路上的路灯都很亮。六年前，村子拆掉建了湖西印象，回迁小区内装了多种造型的路灯。拆建的四年多时间里，村里有七八个老人去世了，母亲归结为命运，说他们“没有住新楼房的命”。

随着年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越来越体会到，在这个世界上，个人的力量永远是渺小的，组织和团队的力量是强大的，国家的繁荣富强才是普通老百姓幸福生活的底气和保障。

个人年轻时的想法，有人帮着变成了现实。

芝麻熟了。真的熟了。

（2026年10月1日国庆节晚上写于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