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民德:打捞运河千年烟火
大众新闻 梁雯 2026-10-07 19:28:23现场
眼前是干涸废弃的河道,郑民德心里看到的却是奔流热闹的京杭大运河:两岸商铺林立,运河上拉满粮食货物的船只一艘艘驶过,船上的水手们喊着号子,场面蔚为壮观。
郑民德刚开始研究运河时,学界还没有明确的运河学的概念。近二十年间,他见证了运河学由冷到热,运河学的发展也成就了他的学术生涯,现在他已经是聊城大学运河学研究院院长。郑民德还记得,刚读硕士时,他跟随导师王云去阳谷县张秋镇田野考察,用脚丈量运河,走遍了当地运河沿线的村庄。村里八九十岁的老人还记得运河通航的模样,把小时候在运河里游泳、长大后驾船去外地卖货的情景描绘得惟妙惟肖。聊到最后,老人问他:运河什么时候能重新通航?还能不能跟以前一样?
看见运河旁的普通人
在郑民德眼中,运河串联起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古往今来,运河上航行过的人数不胜数,他们中有帝王将相,也有士农工商。“都在运河航行,但他们的想法有很大区别。”
从帝王沿运河下江南途中写下的愿运河安澜的诗篇,到河政官员治理运河的工作日志;从明清小说中背井离乡沿运河做生意的商人,到方志中沿运河走亲戚、收庄稼、赶集市的普通人,运河沿线的生活日常散落在历史的角角落落。郑民德把这些零散的资料汇集起来,找出主线,串联、印证、深挖,拼凑出运河旁普通人生活的不同侧面。
这些资料文献中,郑民德最关注的是碑刻。这两年,他一直在进行元明清京杭大运河沿线水利碑刻资料的整理和研究。水利碑刻种类丰富,比如记录河政官员堵口等水利工程的记功碑、圣德碑,记录普通百姓水源分配、水利争端的碑刻,等等。“以前对这些碑刻的关注和研究并不多,也没有多少成果,进行搜集整理很有必要。”郑民德认为,研究水利碑刻,不仅能从宏观层面认识当时国家对运河的治理,也能从微观层面深入了解运河沿线区域民众因水而产生的各种交流。
碑刻到哪里找?古籍文献中有,运河沿岸的田野中也有。散落在田野中的碑刻,多与运河沿线百姓息息相关,一般不被官方记载。郑民德举例说,曾有碑刻上记载了这样一件事,运河出现洪水,旁边一个村庄建了河堤,导致另一个村庄产生了水患,两个村庄由此产生矛盾,当地官员介入协调,制定规则,最后立碑把事情记下来,让以后的人记住规则,谁也不能违反。
“一块碑看似记录的都是琐事,但如果仔细读,了解其历史背景,会发现这不仅是两个村庄的事,其中藏着古代社会运河的运作规律。”郑民德说。对封建王朝来说,国家利益并非始终与运河两岸民众的利益一致。运河是封建王朝的政治、经济命脉,运河畅通永远是第一位的。当运河水少到一定程度,两岸百姓常没有水灌溉,甚至有案例记载,有人让牛喝了几口运河水,就受到了处罚。到了降水多的时候,运河河道暴涨,多余的水会被排到周围的田地,导致涝灾。只有在运河水量相对平缓时,两岸的村庄才可以按比例从运河取水,达到相对和谐的状态。
凡事有利有弊,运河的贯通也改善了沿岸很多百姓的生活。运河促进了交通,提高了商品运输效率,为沿线带来了一批批外地商人,当地百姓也开始从事各种手工业、商业活动,促进了市场的繁荣、城镇的崛起。在聊城大学运河学研究院中国运河文物文献展览馆,有一张《重修茶棚记》碑刻拓片,上面记载了运河旁区域社会里一个普通外地商人的小小善举。清乾隆年间,一个叫石德玉的外地商人常来临清做生意,他在路边建了茶棚,供路过的人免费喝茶。七八十年后,茶棚坍塌,石德玉的后代已在临清定居,不想父辈的善举中断,就与乡亲们一起捐款,重建了茶棚。“通过这样一个碑刻,记录了运河沿岸人们相互扶持、相互帮助的生活日常。”郑民德说。
运河对沿线区域社会的影响更复杂。以运河古都聊城为例,因为运河的贯通,古时聊城成为九大商埠之一,便捷的交通和日渐繁荣的商业也带来了文化的繁荣。郑民德说,明清时期,聊城刻书业非常发达。在沿运河进京赶考途中,很多士子文人会在聊城停留买书,聊城的书甚至通过运河销往天津、北京,使得聊城成为当时北方的刻书中心。
坐冷板凳,搞冷研究
郑民德与运河的缘分最早可以从2003年算起。那一年他来到聊城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读书,学的是历史教育专业。四年后考研究生,他选择留校深造,考了历史文化学院第一。在选研究方向时,他被分到了知名运河研究专家王云门下。
在当时的郑民德看来,研究运河并非坦途。其时运河研究不受重视,聊城的运河河道尚未整理疏浚,很多农村的运河河道淤塞后,被种上了树,盖起了房。学术圈对运河也多是零散的研究,不成体系。“我对运河也不了解,当时挺迷茫的,就想研究的意义是什么?价值在哪里?以后要定什么样的目标?毕业后能做什么工作?”
抱着这些疑问,一开学,郑民德就去找导师王云聊。王云给他讲运河开凿的历史,讲运河在中华文明演进中的重要意义和价值,讲运河研究的巨大潜力。听完郑民德有了一些信心。“既来之则安之,只要把握住方向,投入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以后可能会出一些成果。”
接下来的三年里,郑民德根据王云的建议,开始研究运河漕运仓储。当时关于漕运仓储的研究,算是冷门中的冷门,几乎无人问津,但郑民德一点点坚持做了下来。漕仓是中国古代封建政权为转运、存储漕粮而在人工或自然河流沿岸设立的粮食仓库,在不同朝代有着不同的名字。郑民德静下心来挖掘史料、实地考察,从不知道什么是漕仓,到研究秦代的敖仓,汉代的京师仓,隋代的含嘉仓、洛口仓、黎阳仓,明代的水次仓……逐渐摸清了漕仓的“前世今生”。
三年间,郑民德对运河更了解了,也更知道要怎么做学问了。“我跟王老师学到的最重要的,就是要追求客观真实。做任何学问、任何考证,一定要找最真实的资料,把史料研究跟现实考察结合起来,要经得起推敲。”
这期间,郑民德参与了王云负责的项目——编纂《中国运河文献书目提要》《中国大运河历史文献集成》。关于运河的文献记载涉及面很广,对初入门的研究者来说,很难一下知道哪本书有用。郑民德常一本一本地翻书,找到有用的就抄下来,标注好出处,以备后续使用。“有时一本书里可能就几句话是关于运河的,翻一上午书,只找到几十个字。”
有一次,王云让郑民德到北京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查资料。每天一早,他就去抄档案,一直抄到档案馆关门,坚持了一星期。“那时候档案不让拍照,复印太贵,没那么多钱,只能抄。”郑民德回忆,那些满是繁体字、没有标点的档案,他一天只能抄几百字,晚上回去后还要整理核对,避免讹误。这些学术训练也为他日后的研究夯牢了基础。
硕士毕业后,郑民德再次面临人生的重要选择:继续运河研究,还是找份安稳的工作?出生于日照五莲县的一个小山村,郑民德的家庭并不富裕。刚读研究生时,他没有电脑,还是王云帮他争取了一台,供日常科研使用。好不容易毕业了,早点就业能帮家里减轻负担,郑民德犹豫了。王云再次推了他一把。“王老师跟我说,你做了这么多研究,又对运河这么感兴趣,半途而废有点可惜。”在王云的支持下,郑民德考入南开大学,跟随明清经济史研究知名专家许檀开始了博士研究生的学习。
攻读博士学位时,郑民德延续了硕士时对漕运仓储的研究,研究范围和深度有所扩大。博士期间,他发了二十多篇论文。“搞学术应该有恒心、有毅力。虽然我不是最聪明的,但只要一门心思做,深入下去,天长地久,总会做得越来越好。”
用脚步丈量运河
博士一毕业,郑民德就回到了聊城大学。这一年是2013年,不论对郑民德个人来说,还是对运河研究来说,这都是一个关键时间点。往前推一年,2012年6月,聊城大学发文,提出在运河文化研究中心的基础上,组建运河学研究院,这也是国内首家以运河及其区域社会为研究对象的院级科研单位。往后推一年,2014年6月,中国大运河在第三十八届世界遗产大会上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运河研究迎来发展黄金期。
回到聊城大学后,郑民德入职运河学研究院,成为研究院成立后引进的第一批博士。他很快跟王云、李泉等前辈一起投入研究院的建设。运河学的概念最早在运河申遗时提出,至今不过二十年左右。在运河申遗成功前,郑民德记得研究院刚组建时只有七八人,学界对运河的研究常是单打独斗;等到申遗成功后,运河学收获了更多关注,研究成果多了起来。经过十几年发展,到2026年,研究院已经有22名科研人员。
作为新兴学科,运河学范围广,历史学、人类学、社会学、民俗学、环境学、地理学等都有所涉及。郑民德说,近年来,关于运河水利、水文、环境等偏理科的研究也日渐丰富,成为运河学研究的新方向。运河沿岸的文化遗产研究也出现了一批优秀成果。“相关研究不断丰富、细化,这也有利于运河学逐渐走向成熟和完善。”
伴随着运河学升温,郑民德在研究中发现了新的兴趣点:“以前研究运河,更多关注政治史,看古代王朝制定的规章制度,看官员怎么管理运河,跟普通人生活关系不密切。但运河中很多具体工作都是普通人在做,这些普通人跟运河的关系是什么?”
要在历史长河中,找到一个个普通人,并不容易。在一次次田野考察中,一个个曾生活在运河旁的普通人开始变得面目清晰。从读硕士时起,田野考察就是郑民德研究运河的重要方式。导师王云曾跟他说,研究运河如果只做纸面研究,整天蹲在书斋里,看到的肯定不是一条清晰的运河。书里看不到运河河道是什么样的,也看不到运河流经哪里,又流往何处。
十几年前,研究经费紧张,郑民德很珍惜每次田野考察的机会。到运河旁的村庄,一行人常边走边看,找村里老人聊天,看沿途文物古迹,累了坐在村头,饿了啃面包、吃方便面。现在研究条件好了,郑民德仍时不时带学生到运河旁走走。同事胡梦飞常跟郑民德田野考察。“有时院里经费不够,郑老师会用自己的研究经费带学生去。”田野考察一天下来,大家都很疲惫,但郑民德经常白天考察完,晚上就把考察日志写出来了,“还写得很有感情”。胡梦飞对此很是佩服。
当书本上的历史出现在眼前,历史情境感一下就有了。在近几年郑民德带队的田野考察中,很多学生由此对历史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有学生在考察日志中写:“在学院上课时感觉这些船闸十分复杂,对其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实地见到以后竟忽然产生了一种共情,或许这就是田野考察的魅力吧。”“亲临历史现场与看书本中讲的历史还是不一样的,实地考察更加直观,甚至更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心灵的撼动,这是读书读不来的。”
2024年,郑民德成为运河学研究院院长,处理的行政工作多了,做学术的时间少了,但他觉得学术研究不能放下,“一旦放下再拾起来就非常难。”在同事眼中,郑民德在学术研究上一直保持勤奋,堪称高产。但在郑民德自己看来,他也会卡壳。有时一个论点找不到佐证,缺少完整的证据链,会焦虑得好几天睡不着。
“做什么都会遇到困难,越过这道门槛,就能看到光明的前方;止步不前,或者被困难吓倒了,以后再遇到难题怎么办?这不仅仅是做学问,也是面对人生的态度。做学问跟人的精神状态是密切相关的,如果工作遇到难题就退缩,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也会退缩。虽然不是每个难题都能克服,但我想能解决就必须解决,尽自己最大努力。”
接下来,郑民德还将继续聚焦运河沿岸基层社会民众相关研究,关注运河档案、碑刻、契约、文书等冷门资料文献的搜集整理。运河学热了,郑民德还想做冷研究。“这些冷门资料的搜集整理难度较大,费时多,不能很快出成果。虽然冷门,但也要有人去做,也要一点点去研究、去积累。”
从一开始犹豫没信心的初学者,到现在运河研究领域的中坚力量,郑民德在运河研究中逐渐找到了坚持的意义。“这么重要的一条河,它就在身边流淌,我们如果不了解它、不懂它,这是多么大的缺憾。”
(大众新闻记者 梁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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