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草木载情“三茱萸”

青未了 |  2026-10-08 09:5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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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郑学富

古人把茱萸作为祭祀、佩饰、药用、避邪之物。重阳佩茱萸习俗相传始于汉代,在唐代开始普及,成为国民风俗。秋高气爽,正是茱萸成熟之时,为祛病驱邪,人们或头插茱萸枝,或臂佩茱萸囊,登高游兴,并把重阳节称为登高节、茱萸节、茱萸会。因此在唐诗中茱萸入句并不鲜见。

宋朝洪迈《容斋随笔》记载:唐朝诗人刘梦得(刘禹锡)说:“诗中用茱萸字者凡三人。杜甫云‘醉把茱萸子(仔)细看’,王维云‘插遍茱萸少一人’,朱放云‘学他年少插茱萸’,三君所用,杜公为优。”因此,后世文人便顺着刘禹锡的品评,将杜甫、王维、朱放合称为“三茱萸”。宋代诗人韩维在《九日席上赋得茱萸》一诗的末句写道:“三英佳句在,殊喜继风流。”作者自注曰:“杜甫、朱放、王维,号‘三茱萸’。”表明此诗是对唐代三位诗人咏茱萸佳句的追慕与呼应。

唐诗中有关“茱萸”的诗句数不胜数。《容斋随笔》在后文也罗列十几位写茱萸的唐朝诗人:“予观唐人七言,用此者又十余家,漫录于后。王昌龄‘茱萸插鬓花宜寿’,戴叔伦‘插鬓茱萸来未尽’,卢纶‘茱萸一朵映华簪’,权德舆‘酒泛茱萸晚易曛’,白居易‘舞鬟摆落茱萸房’‘茱萸色浅未经霜’,杨衡‘强插茱萸随众人’,张谔‘茱萸凡作几年新’,刘商‘邮筒不解献茱萸’,崔橹‘茱萸冷吹溪口香’,周贺‘茱萸城里一尊前’,比之杜句,真不侔矣。”唐诗如海,咏茱萸之作繁星点点,为何王、杜、朱三人被刘禹锡拈出、被千载诗坛定格,合称“三茱萸”?

王昌龄、白居易、卢纶等一众诗句铺陈开来,皆是重阳登高、宴饮、佩茱萸避邪的寻常风俗景致,浅描风物、平铺时节,读来雅致,却少余味。唯独王维、杜甫、朱放三人的茱萸名句,以情感为落脚点,王维怀乡、杜甫伤生、朱放叹老,写尽了曲折人生、万般心境,以一物寄三情,各开一境、无可替代。后世有人评价说:王以情胜、杜以气胜、朱以身世立意胜,“三茱萸”艺术水平独出众人之上。这就是三人诗中“茱萸”的非凡艺术表现力。

三句诗,同咏重阳茱萸,却各藏一重人间至味,虚实不同、悲欢各异。

王维的“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之诗句,是异乡怀人。诗人遥想家乡的兄弟在重阳节登高的情景,“遥知”体现出空间上的距离,也体现出诗人对兄弟的牵挂。诗人通过想象兄弟插茱萸时发现少了自己,从对方角度落笔,更添一份思念与惆怅,令人回味无穷,有着强烈的打动人心的力量。

杜甫的“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的诗句,是生死忧叹。诗人意识到时光飞逝,生命脆弱,明年的此时,不知道还有谁能健在?诗人在醉意中仔细端详茱萸,表现出对友情的珍惜和对时光流逝的无奈。这两句诗深化了全诗的主题,使读者感受到了诗人对人生的深刻思考和对生命的敬畏之情。王维写一时离别,杜甫写一生浮沉;王维愁在千里之外,杜甫愁在百年之内,沉郁苍凉的格局,正是刘禹锡推杜句为三诗之冠的缘由。

朱放的名气远不如白居易、王昌龄,何以跻身“三茱萸”?刘氏立论,只论一联造意,非论诗人全集。朱放的“那得更将头上发,学他年少插茱萸”之句,妙在心理刻画:重阳插茱萸是少年乐事,白发之人无意追逐热闹。诗人由爽约联想到自身年迈,情感从遗憾转向对时光流逝的喟叹;年少欢愉与垂暮寂寥对比强烈,深化了人生易老、欢趣难追的苍凉,这是最贴近寻常人生的暮秋心境。不悲离别、不伤生死,只是坦然接纳岁月变迁、年华老去。少年逐热闹,中年叹浮沉,老年安平淡,朱放一句浅语,补足了王、杜二诗未及的人生维度,简约隽永、真切入骨。此句别开心境,极具共情力,足以占一席。

宋代诗论家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六说:“此三人,类各有所感而作,用事则一,命意不同。后人用此为九日诗,自当随事分别用之,方得为善用故实也。”胡仔主张三家诗句意境维度不同,不必强分高下。三人同以茱萸为引,王维写空间之憾,山岳相隔,骨肉别离;杜甫写岁月之慨,盛衰无常,浮生难测;朱放写心境之变,韶华逝去,初心归淡。三句诗,三重境界,从少年羁旅、中年沧桑到晚岁安然,串联起人的一生悲欢起落。

所谓“三茱萸”,从来不是简单的诗句排名,而是古人最通透的诗心取舍。寻常诗人咏茱萸,不过写风俗、描景致,让草木沦为点缀;而王、杜、朱三人,以草木载情志,以时节寄人生,让一枚小小的茱萸,承载了离别、生死与流年的千古共情。若按当今“流量”来论,“点击量”最多者当数王维的诗句,一提到重阳节,凡能背诵唐诗者都会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而知道杜甫这首诗者则相对较少;至于朱放的这首诗能背诵者更是凤毛麟角了。

千年之后,我们再读三句古诗,终懂先贤取舍之意:茱萸藏万象,诗句尽人生。这大概便是何以独称“三茱萸”的真谛吧。

(作者为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枣庄市政协文史馆馆员)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