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行里的一缕深秋：寒露惊秋晚，朝看菊渐黄

今日寒露。

古人的悲秋，大抵是从这一天开始的。唐代诗人元稹在《咏廿四气诗·寒露九月节》中，开篇便写：“寒露惊秋晚，朝看菊渐黄。”一个“惊”字，尽显时令之变对人心的触动。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露气寒冷，将凝结也。”翻阅传世诗作可见，诗行里的白露，尚属清秋，多有“秋月扬明辉”的疏朗；及至寒露，则陡然生凉，平添许多“春蕙忽秋草”的寂寥之感。时序的变迁映照着人的际遇，羁旅、离别、衰老、失意……种种心事仿佛都被这一场冷露唤醒。宋之问《初到陆浑山庄》写归隐秋山，纵是栖鸟相随、白日放歌，触目所及仍是凋零的秋暮之气：

“授衣感穷节，策马凌伊关。

归齐逸人趣，日觉秋琴闲。

寒露衰北阜，夕阳破东山。

浩歌步榛樾，栖鸟随我还。”

戴察《月夜梧桐叶上见寒露》，观露水凝于桐叶，情思所至，却是“芭蕉叶老、梧桐叶落”般的感时伤怀：

“萧疏桐叶上，月白露初团。

滴沥清光满，荧煌素彩寒。

风摇愁玉坠，枝动惜珠干。

气冷疑秋晚，声微觉夜阑。

凝空流欲遍，润物净宜看。

莫厌窥临倦，将晞聚更难。”

万里悲秋常作客。秋深最是催相思。卢照邻《和王奭秋夜有所思》：

“穷巷秋风叶，空庭寒露枝。

劳歌欲有和，星鬓已将垂。”

空巷枯枝，寒露沾附，秋声浸庭院，斯人独不见，可怜白发生。相思之情溢于言表。

陈季卿《别妻》：

“月斜寒露白，此夕去留心。

酒至添愁饮，诗成和泪吟。

离歌凄凤管，别鹤怨瑶琴。

明夜相思处，秋风吹半衾。”

寒露遍地，是送别之夜的历历在目；借酒浇愁，是离别之后的相思难寄。九月寒露节，恰如诗人的离愁别绪，层层生凉。

类似的诗句还有很多。钱起羁旅途中，“回云随去雁，寒露滴鸣蛩”，仿佛听见故国钟声，漂泊之思油然而生。韩翃饯送友人，“九月寒露白，六关秋草黄”，饯别的愁绪，便铺展在这片寒露秋原之上。刘沧行旅远望，“野花似泣红妆泪，寒露满枝枝不胜”，仿佛花枝也难以承载秋的沉重。杜甫探访友人，“藜杖侵寒露，蓬门启曙烟”，有岁月迟暮之感。当然，并非所有写及寒露的诗作，都一味溺于哀伤。韩愈笔下的木芙蓉，“新开寒露丛，远比水间红”，便有几分别样的生机。张九龄晨坐山中，“寒露洁秋空，遥山纷在瞩”，于清寒之中归于安宁。卢纶笔下乡野古村，“数派清泉黄菊盛，一林寒露紫梨繁”，则在萧瑟秋景之中升腾起温暖的人间烟火。

其实，悲秋从来不是简单的触目伤怀，而是一种天然的双向观照。“白云千载空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穹宇之下，人们看见草木凋零，也看见自身生命的流逝；看见天地清肃，也照见内心的起伏。恰如同样一场寒露，有人见离别羁旅，满目凄怆；有人见花木坚贞，心生旷达；有人归隐山林，静享秋闲；有人驻足乡野，看见秋收烟火。愁与旷，哀与健，本就共生。直到今日，我们品读这些诗句，依旧能穿越千年，触摸那“都上心头”的一缕深秋。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