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知识种进土地里 | 村书记的学历突围与乡村的振兴实验

大众网记者 朱晓宇 报道

2023年麦收，一场连绵阴雨压在临清市金郝庄镇上空，麦子熟透了，雨却不肯停。那几天，张庄联合村党委书记王玉宝的手机成了“调度台”——65台收割机在他的排班表上连轴转，不仅麦子一天没耽搁，还帮全镇抢收了八万多亩。雨停后，村民见了王玉宝就说：“把地交你管，比咱自己种还踏实。”

很少有人知道，这份底气来自三年前的一个决定——报名参加山东开放大学村（社区）干部学历教育。在山东，像王玉宝这样的“学生书记”不止一个。近日，记者走访了同样出自这个课堂的李志国、丁爱刚两位村党委书记，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村支书”和“大学生”这两个身份叠加，乡村会发生什么？

一场持续十余年的“探索”

答案，要从十余年前说起。

2015年，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由省委组织部牵头，省教育厅、省财政厅、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省农业农村厅共同参与，依托山东开放大学全省办学体系，山东在全国率先面向村（社区）干部开展专科学历教育。经过十余年探索实践，累计招收学员50031人，培养毕业生42266人，探索出一条培养“一懂两爱”村（社区）干部的新路子。

把“基层干部培训”与“高等学历继续教育”深度融合，是这个项目最鲜明的底色。三年学制、业余学习，农村行政管理、农业经济管理、社会工作三个专业紧扣村级事务管理、产业发展、基层治理——“干什么学什么、缺什么补什么”。

十余年办学，山东蹚出了一条“体系化保障、精准化教学、广覆盖赋能”的路子：突破“资源分散”瓶颈，组织部门牵头抓总、开放大学具体承办，“双体系·四层级·六协同”横向贯通、纵向联动，教学点设在家门口，实践课开在田间地头；破解“学用脱节”难题，“三课堂·四结合·五统一·六环节”让学员处处可学，44部原创教材、192门课程把“乡村振兴政策”“基层矛盾调解”搬进课堂；打破“培养断层”困境，招生范围从45周岁以下“两委”成员扩大到后备干部和优秀青年，学员“零负担”上学。临沂培育“沂蒙红雁”“百优领飞工程”，沂水搭起“中专—专科—本科”贯通的培养链条，实现“一村一学员”全覆盖。

“干部培训并不少见，但系统的学历教育不一样。”山东开放大学有关负责人介绍，项目坚持“实际、实用、实效”，突出“能力+学历”双提升，培养的是“留得住、用得上、干得好”的基层骨干。

他们先承认了自己“不会”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提到同一个词：本领恐慌。

2017年，李志国接手尚店镇时，摆在他面前的是土地闲置、产业分散、集体经济薄弱的家底；几乎同一时期，王玉宝面对的是“有的机井锈蚀抽不出水，有的村民守着零散地块赚不到钱”的窘境；丁爱刚则要接住村子治理力量薄弱的摊子。“单凭一腔热情，难以满足新时代乡村振兴的更高要求。”李志国后来在总结中写下这句话。

三个人的困境指向同一个症结：经验不够用了。老一辈村支书靠威望、靠感情、靠嗓门治村的办法，在村企联建、股权合作这些新事物面前，开始失灵。

面对这一困境，三位书记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向内补课。李志国主攻乡村治理、产业规划和市场营销，王玉宝钻研合作社管理与土地运营，丁爱刚聚焦党建引领基层治理。三个人把学历教育当成了一次真正的“充电”。

承认“不会”，恰恰是“会”的开始。

课堂上学来的，种进了地里

在尚店联合村，记者看到一本特殊的“账本”：收集群众诉求70余条，办结实事23件，排查矛盾纠纷36件，化解率100%。数字背后，是李志国从课堂带回来的“五融五化”工作法和“两长七员一站”网格化治理——治理被拆解成一个个可追溯、可考核的动作，而不是“谁嗓门大听谁的”。

治理的成效，最终落在那些看得见的地方：1.3万米硬化道路、120盏路灯、2500米污水管网、2.5万平方米整治后的坑塘，以及投入400万元建起的1000平方米党群服务中心里，“幸福食堂”飘出的饭菜香。

再回到金郝庄镇。王玉宝把课堂所学“全链条托管”理论搬进众鑫丰合作社的第一年，阻力比想象中大——村民的疑虑很实在：地交出去，万一亏了呢？他的破题方式带着农村基层干部特有的质朴：带着“两委”成员，先把自家的地全托管进去；随后又推出“全托管管到底、半托管选服务”的弹性模式，给犹豫的村民留了台阶。账目最终说服了所有人：2023年，全托管面积从550亩增加到1150亩，村民每亩少花100元，集体每亩还能收20元管理费。

村民王永珍站在自家麦田边，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王书记牵头办起农机合作社，推广水肥一体化技术，为乡亲们提供耕种、管护、收售等全程托管服务。过去种地费工费肥、收益不稳，如今省水省肥又省劲儿，一亩地多打两百多斤粮、多增收三百余元，大伙在家门口就能种好地、卖好价，都打心底里认可他。”

土地之外，他把同样的方法论用在民生上：带头捐款修排水沟，发动党员村民义务出工；带机修队历时一月修缮103眼机井；协调资金30余万元铺设2710米水泥路；推进煤改气，让8个村200多户村民告别了煤球。而这些工程大多发动了村民“义务出工”，当组织赢得信任，村民愿意“搭把手”，这恰是乡村振兴中最稀缺的社会资本。

最缺的，是把资源组织起来的人

走访完这些乡镇，记者最深的感触不是某一项产业、某一组数据，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人的变化”。

长期以来，谈及乡村振兴，人们习惯算资源账：多少土地、多少资金、多少项目。而这些事迹提供了另一个观察维度——缺的是把资源组织起来的人，以及把经验升级为方法的能力。

作为这一项目的亲历者之一，聊城市委组织部有关负责同志指出：“2015年以来，聊城市累计录取学员1667人，在省委组织部、山东开放大学指导下，走出了一批“有学历、有能力、有情怀”的基层骨干。学历教育带给基层的，不只是一纸文凭，更在于思想上的转变——从“要我干”到“我要干”，工作上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认知上从“就事论事”到“系统谋划”，让基层干部在推动乡村振兴、基层治理工作中的思路、底气和后劲都得到了质的提升。”

据统计，全省参加学历教育的村（社区）干部中，29289人在“两委”换届后继续任职，其中9234人当选村（社区）党组织书记或村（居）委会主任；1799人考取公务员或事业编，284人进入乡镇领导班子；2535人新当选省、市、县“两代表一委员”；刘德坦、褚国栋两位校友获评全国劳动模范。相关经验做法被中央组织部列为典型案例，近50所院校和单位前来学习借鉴。

乡村振兴，关键在人。培育一名“永不走的领头雁”，就激活一个村；激活一批这样的村，就盘活一方水土。十余年办学，留下来最重要的资产，正是这些把课堂搬进田垄、用知识反哺乡土的人。当知识真正种进土地里，长出的，是乡村振兴最坚实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