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者丨牛成路：福临布老虎的“守”与“创”

秋日的曲阜息陬镇，暖阳斜照进福临布老虎工坊。展示架上，平安虎昂首站立、威风凛凛，乖乖虎圆鼓鼓、胖墩墩，开心虎俏皮憨笑……黄布为皮、棉花为骨，一只只布老虎仿佛下一秒就要跃下架子，跑进千家万户。

窗台一侧，几位老手工艺人围坐一堂。布料在剪刀下簌簌作响，针线在指尖穿梭翻飞，裁剪、拼接、填充、缝合……整套工序行云流水。随着最后一针落下，一只虎虎生威的布老虎“活”了过来——这一刻，三百余年的老手艺，又添了新生命。

一针一线

缝出“虎气”

“人凭志气虎凭威，制作布老虎，关键要传神。”作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福临布老虎项目代表性传承人，45岁的牛成路说起话来透着股认真劲儿。一只布老虎，从选布到成型，要二十余道工序，每一道都靠手工完成。其中，布老虎的色彩搭配与神态呈现尤为重要——“眼睛要炯炯有神，嘴巴憨态可掬、眉毛威风凛凛。”

平日一有空，牛成路就研究布老虎制作，琢磨它的花样形态。他介绍，福临布老虎以孔府花布为原料，以棉花填充内里；裁剪时按纸样剪出身体、四肢、头部等部件，预留缝便于拼接；缝制完成后，将棉花均匀填充到各个部位，最后凭借彩绘、刺绣等精湛手法精心勾勒五官，再添上云纹、寿字纹等吉祥纹样，让布老虎形态逼真、活灵活现。

工坊里年龄最大的手艺人韩景莲，如今专门负责塞棉花。一个鸭蛋大小的布老虎，要塞进满满一碗棉花，耗时五六分钟，直到把老虎填充得饱满有神。“这个环节讲究精准拿捏每个部位的棉花用量，多一分则臃肿，少一分则失神，急不得。”她一边用手掌轻轻压实棉花，一边说。

牛成路对这份“急不得”近乎执拗。有人劝他上装棉机，可他一口回绝：“机器填出来的，没有灵气。我们做的是艺术品，宁可少卖，也绝不降低一丝标准。”这份对“虎文化”的执着，正是福临布老虎的精髓所在——选料纯天然、工艺纯手工。

沿袭技艺

守正创新

一只布老虎，藏着中国民俗的文化密码。虎在民间有赐福、镇宅、增寿、生财等文化内涵，虎身多用红、黄等明艳色彩，取吉祥之意；“虎”与“福”方言谐音，使它成为传递福气的载体，节庆装饰、馈赠亲友，皆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而牛成路与布老虎的缘分，要从童年说起。他至今记得，儿时脚上穿的是姥姥缝的虎头鞋，头上戴的是姥姥做的虎头帽。“长大以后，发现身边穿虎头鞋的孩子越来越少，突然就生出一个念头——这老手艺，不能让它断了。”

这份“怕断”的牵挂，伴他走过大半生。做过设计，经营过工艺品店，日子都过得安稳，可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姥姥针线下的布老虎。1998年，高中毕业的他一头钻进布老虎行业，用了两三年时间，把全国各地不同样式、不同寓意的布老虎研究了个遍。2009年，他回到家乡一张曲村开办福临民间工艺坊；2011年，“福临布老虎”被列为济宁市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曲阜，虎文化因孔子更添魅力——相传孔子出生时有“凤生虎养鹰打扇”之说，周边村民常用老布缝成虎形置于家中，祈求平安健康。明清时期，孔府裁缝户的手工技艺孕育出了福临布老虎。从那时起，三百余年薪火相传，传到牛成路，已是第四代。

“在沿袭传统技艺的基础上，我还尝试把更多的现代元素融入其中。”如今，牛成路已设计出二十余种形态各异、寓意不同的布老虎造型，主要有平安虎、乖乖虎、开心虎、状元虎、五福虎等。其中，平安虎象征吉祥；状元虎寄托着对孩子学业有成的殷殷期盼；五福虎则承载了“福、禄、寿、喜、财”的美好寓意。除布老虎外，其作品系列还延伸至吉象、虎头鞋、虎头帽、虎头枕等传统民间工艺品。

守艺，更要创新。这两年，牛成路把济宁的儒家文化融入布老虎设计里：乖乖虎融入儒家“中正”思想，“天圆地方”的样式、水滴状的鼻子，寓意做事如流水般延绵不断、有毅力。并且还简化造型，延伸出冰箱贴等文创产品，让老手艺长出新枝叶，走向全国各地。

代际传承

薪火相传

名气大了，订单多了，工坊每个月产量都供不应求。不少人劝他：上点设备、简化工艺、批量生产。牛成路却很坚定：宁可少卖，决不凑数。他坚持“作坊+农户”的模式，将制作工序分拆，带动了周边90余名村民在家门口就业。

“我最大的目标就是让这项手艺薪火相传，不能只为了经济效益就改变工艺，要兼顾非遗手工制作的独一性。”在他看来，让更多的非遗传承人参与进来，才是布老虎最好的出路。作为授课老师，他通过理论讲解和现场演示的方式，向学员传授布老虎的制作技艺，积极培养民间艺人，为这门手艺积蓄新的力量。

“花瓶形状的鼻子，一对夸张的大眼皮，鼻梁上刻个‘王’字，这老虎就有了精神头。”在息陬镇小学，牛成路利用课后辅导时间，向小学生传递非遗文化。在他看来，布老虎不仅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更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让孩子亲手制作布老虎，不仅能锻炼他们的动手能力，更能让他们读懂传统纹样里的祝福。”

他还走进尼山大讲堂，参与“黄河文化大集”，向公众展示和推广非遗技艺。2024年，外国留学生在福临工艺品坊进行沉浸式非遗体验；今年9月，“温故知新济宁行” 文化体验活动在曲阜举办，牛成路结合地方民俗，为外国友人细致介绍布老虎的本土渊源。

最让他欣慰的，是2025年女儿牛春淼接过针线，成为第五代传承人。周末、节假日，父女俩常走进社区、景区开展非遗体验。“除了传统布老虎，我还教大家制作可挂在包上的布老虎挂件，小巧又实用。未来，我还想设计更多融入现代元素的布老虎样式，让更多人感受非遗的魅力。”说这话时，牛成路眼里有光。

从姥姥的针线到女儿的针线，从孔府花布到文创挂件，三百余年的福临布老虎，在一代代手艺人的指尖上守正创新、薪火相传。那一针一线缝进布里的，不只是虎的威与萌，更是中国人绵延不息的吉祥寓意与美好祝愿。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褚思雨 通讯员 韩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