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医温情叙事|慧眼如灯，恩师如母：“指”尖上的仁心与传承

在省中医实习时，她是我的带教老师；参加工作后，她又成了我的上级医师；报考硕士研究生时，她当了我的导师；二十年后，她举荐我作为传承博士；作为传承工作室负责人，她又成为我的传承老专家；如今我作为科室负责人，她是我的好顾问。变的是身份与岁月，不变的是那份亦师亦母的深情。她，就是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肛肠科原主任、全国名老中医医药专家、博士生导师——姜春英教授。

一指破迷雾：被“摸”出来的生死转折

一九八七年，我在肛肠科病房跟随姜春英老师实习。那天，一位患者慕名而来，专程找姜老师做痔疮手术。入院时，患者信心满满，自认为“不过是个痔疮，割了就好了”。姜老师仔细查体后，为其做了肛门指诊。指诊结束，她沉吟片刻，神色笃定地说：“那不是痔疮。”

一句话，让满屋的空气都静了下来。我和患者面面相觑——不是痔疮，那能是什么？

姜老师神色从容：“这位患者需要进一步做肠镜检查并取活检，以明确诊断。”患者有些迟疑，甚至带着几分不解：“大夫，我在住院之前，刚在省某医院做过肠镜，除了痔疮没有其他问题呀。”姜老师并不争执，只是温和而笃定地重复了一句：“还是做一个吧，您会明白的。”

结果出来，肠镜及病理显示是直乙交界处的恶性肿瘤。患者得以及时妥善地治疗，从死神手中抢回了生机。事后，他专程赶来，握着姜老师的手连连感叹：“姜大夫真是神指！您这一根手指，救了我一条命啊！”

姜老师却平静地对我们说：“肛门指诊，是我们肛肠科医师应当牢牢掌握的一项基本技能。除了望闻问切，这就是我们的第三只眼睛。许多大夫嫌脏怕烦就忽略了，这是万万不该的。临床上，即使是有经验的外科大夫也离不开指诊——百分之八十的直肠癌漏诊，往往就是因为没有做指诊。”

那次经历，像一颗种子深埋我心——我一定要拜她为师。如今与姜老师共事三十余载，她的一言一行，时时刻刻影响着我，教我如何做一名合格的肛肠科医生，更教我如何做一名患者心目中的好医生。

一饭一粥暖：从“姜老师”到“姜娘娘”的温情起点

初到省中医实习时，姜老师给我的印象是：个子不高，身材不胖，声音洪亮，行走如风，做事干练，手术麻利，关心后辈。那时科室里大家都说，她是除了老主任之外技术最好的医生。

我性格内向，初来乍到，常常缩在角落里翻书，或怯怯地给老师打下手，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姜老师似乎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局促，主动走近我，问寒问暖，三言两语便打消了我对老师的敬畏与隔阂。从那时起，我慢慢融入了这个温暖的大家庭。

最令我感动的是，她第一次邀我去家里吃饭。没有客套，没有距离，她的言行举止自然亲切，很快便让我卸下了所有拘谨，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此后，我常向她请教工作与生活上的事，她总是乐此不疲，从不厌烦。当我把这些说给远在老家的父母听时，父母笃定地说：“她一定是位出色的医生，更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向她学习，一辈子都不能忘。”

刚参加工作时，我对专科知识的掌握十分有限，尤其是肛肠科这样专业性极强的领域。姜老师似乎早就看在眼里，便利用晚上的业余时间，工工整整手写讲稿，为我们年轻医师——包括专科和进修的大夫——系统讲授肛肠解剖知识。多少个夜晚，诊室里灯火通明，她站在小黑板前，一笔一画地画解剖图，一字一句地讲解要点。虽然大家同堂而听，但我心里始终觉得，那更是专门为我补的课。

如今，那本已经卷曲、泛黄的手写讲稿，被我们珍藏在传承工作室里。纸页虽旧，字迹犹新，每次翻阅，都仿佛还能闻到当年夜晚诊室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老师身上暖暖的气息。

为了不耽误我们吃晚饭，她常常从家里带来热乎乎的饭菜。印象最深的是关于鲅鱼的事——她把家里最好的鲅鱼带来给我们吃，我却一口未动。她很诧异，作为胶东人，她把家里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送来，为何会被剩下？我红着脸解释：自己从小在内地长大，没见过海鲜，也吃不惯。她听了二话没说，此后带来的饭里便多了排骨、红烧肉。以至于后来许多年，我们一起吃饭时，她总会记着叮嘱一句：“小管不吃海鲜，多上肉。”这些细微处的体贴，像母亲记得孩子的口味一样，至今想来仍令我心头一暖，眼眶发热。

甘为人梯：从“开门弟子”到传承接棒人

一九九七年，我们在看望一位生病同事回来的路上，得知姜老师已成为硕士生导师。我心中跃跃欲试，却犹豫不决——那时孩子尚小，爱人工作也忙，家庭负担重，压力巨大。她看穿了我的矛盾，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应该积极向上，生活上的困难咬咬牙一定能克服。机会错过了，一辈子后悔就来不及了。”当我最终决定报名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欢喜，就像自己的孩子做对了人生中一个重要的选择。就这样，我成了姜老师的第一届硕士研究生，所谓的“开门弟子”。此后三年，她从生活到学习再到工作，无微不至地关照着我，使我顺利完成了学业。

在悉心传授技术的同时，她对我的生活更是关怀备至。每一台手术，无论大小难易，她都要求我事先复述手术步骤，满意后方让我在术中逐步操作。那段时光，是我业务能力突飞猛进的黄金岁月。有时她怕我为了赶手术顾不上接孩子，便亲自或委托同事把孩子接到病房，找专人看管。她不只对我如此，对科室其他医生的子女同样关怀备至，直到现在，这些孩子们还亲切地唤她“姜娘娘”——一声“娘娘”，喊出的是科室几代人对她发自心底的亲近与爱戴。

令我印象更深的，是我们科室初开大肠癌手术时，手术时间很长，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姜老师多次自费买来牛奶、果汁，用吸管送到手术台上每位医生的嘴边——像极了母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喂饱饥饿的孩子。可以说，肛肠科的每一步发展、每一次跨越，都浸透着她的心血与汗水。

严慈两相济：从不“斥责”的教诲深意

她的治学极为严谨，不仅体现在手术技术上，更体现在病历文书、上级医师查房、与患者交流等方方面面。在我工作一段时日后，自觉进步不小，不免有些洋洋得意，曾在闲聊时脱口而出：“姜主任从来没斥责过我。”她听说后，对别人说：“小管善于总结，同样的错误不会犯第二次，所以不用斥责。”可转头又单独找我谈话，神情认真地说：“你这是骄傲了，要戒骄戒躁，还需要进一步提升自己。”随后便为我联系了北京某医院进修学习。在那里，我深切感受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开阔了眼界，精进了技术，为今后的成长打下了无比坚实的基础。

后来我才慢慢读懂老师这句话的深意——她的“不斥责”，不是纵容，而是因材施教的信任；而她的“戒骄戒躁”，则是更高处响起的警钟。她用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保护着一个年轻医生的自信，又用一种不容回避的清醒，推开了那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那种“慈”与“严”之间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是我后来带教学生时反复揣摩、努力靠近的境界。

一面旗，一盏灯：年近八旬依然守望的“定盘星”

如今，老师已年近八旬，满头银发，步履不似当年那样迅捷。她虽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冲锋陷阵、连台手术，却依然雷打不动地坚守在门诊一线，用那双依旧沉稳温暖的手，为每一位患者认真指诊。她就像一面旗帜，始终高高飘扬在科室所有人的心中。

作为科室负责人，我仍时时事事向她求教——管理、人事、临床、教研、科室发展，凡有困惑，必去叩问，而她总是不厌其烦地为我指点迷津。她常说：“我现在的任务就是传帮带，传给你，你再传给下一辈，不就接上了吗？做医生也好，做管理也罢，团结是第一位的。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科室才能快速发展。前辈们留下的精华，一定要传承下去，这才是咱们省中医肛肠科的根与魂。还要格外重视人才培养，科室才能有朝气、有活力，才能持续发展。人才队伍里不能只有中医，还要有西医——中西医结合，才是我科的正确发展之路。”

按照老师的思路，科室的综合实力不仅要体现在临床，更要强化科研教学能力。让年轻人积极参与，综合发展，才能建成一流的中医肛肠学科。坚持“走出去、引进来”的原则，不断向头部医院学习新理念、新技术，为我所用。我们肛肠科的宗旨，便是姜老师一以贯之的信念——“传承创新，安全高效”。

有一次，老师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努力，也靠科室所有人的支持。但你要记住，你的本事要用来救人，而不是求名。做医生，一辈子都在做选择，选对了，就对得起病人；选错了，就辜负了那份信任。”这句话，朴素得像一杯白水，却重得像一座山。我记在心底，刻进骨子里，半辈子不曾忘。

薪火不熄，托举不止：把“第三只眼睛”传下去

三十多年倏忽而过。我从那个跟在老师身后、怯怯不敢言语的实习医生，成长为科室的负责人。而姜老师依旧坐在门诊的那张旧椅子上，依旧用她那“第三只眼睛”为每一位患者悉心诊查。她的手早已不像当年那样灵巧有力，但她的目光——依然精准、沉着、温暖如初。

如今轮到我来带教年轻人了。每次指导学生做指诊，我都会讲起那个“那不是痔疮”的故事，讲起姜老师如何用一根手指改写了一个患者的命运，也改写了我的一生。我会告诉他们，肛肠科医生的手，探入的不只是病灶，更是患者最隐秘的不安与羞怯；而我们要交付的，不只有技术，还有让他们安心的底气、让他们有尊严的温度。

老师教会我的，远不只是如何辨病、如何下刀、如何缝合。她让我明白，真正的医术，是拿得起银针和手术刀，也放得下身段和架子；是看得见病灶，更看得见病床上的那个人。她那一代人，没有太多豪言壮语，只用一双粗糙而温柔的手，为无数人解除了难言的苦痛，也为我们这代医者铺就了一条有温度的从医之路。

姜老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病人把最私密的痛苦交给你，你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这话朴素，却重若千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肛肠科医生的心上，也撑起了我们的职业信仰。

薪火相传，从来不是一句漂亮的口号。如今，我带着年轻医生查房、手术、写病历，像当年姜老师待我那样——耐心地讲，放手地教，默默地护。我也学着在她当年给我补课的那些夜晚里，为后辈点亮一盏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他们也会成为别人的老师，也会把“第三只眼睛”和那颗不辜负信任的初心，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份传承，不在掌声里，不在奖杯上，而在每一次俯身指诊时弯下的腰里，在每一次握住患者颤抖的手时传递的温度里，在每一次夜深人静后辈提问时耐心的回复里。

这大概就是传承的全部意义——你曾被人温柔而坚定地托举过，于是你也学会了俯下身去，托举别人。姜老师用一生教会我的，不过是这样简单却滚烫的道理：慧眼如灯，照亮迷途；指下有爱，温暖人间。光明所及，皆是生路。

时光处方

（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肛肠科 管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