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校准新大众文艺的价值坐标

近年有关新大众文艺的研究，大体沿着一条逐步深入的路径展开：新大众文艺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新大众文艺，我们需要怎样的新大众文艺。沿着这一思路再向前一步，文艺评论界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什么是好的新大众文艺？

困难恰恰在于，数字平台把多种不同性质的价值压缩成了一个标准：热度。虽然热度包含了互动要素，却并不能完全体现公众参与度，更无法准确衡量社会文化价值与艺术审美价值。四者的内涵不同，不能互相替代，尤其是艺术审美价值，仍须回到语言、叙事、形象、声音和形式结构之中加以辨认。

转评赞等互动数据，是社交平台判断作品热度的重要标准。

热度是发现作品的入口，不是作品质量的结论。一个作品迅速“出圈”，可能回应了真实而广泛的社会情绪，也可能源于平台的集中推送、模仿性传播和短时注意力聚集。专业评价需要追问：人们究竟被什么打动？热度来自作品本身，还是来自作品之外的话题？当推送减弱之后，作品是否仍有人主动寻找、反复观看和继续讨论？流量数据并非没有意义，它更适合作为观察接受状况的线索，而不是艺术价值的替代证书。

公众参与度体现了新大众文艺最具活力的变化。普通人可以表达自己的劳动与生活，也可以通过续写、改编和二次创作参与意义生产。但“参与了”与“参与得有价值”仍有距离。如果创作者追随同一套模板，接受者只被调动去点赞和复制，所谓共创就可能退化为算法支配下的内容接力。高质量的参与应当使真实体验获得表达，使不同生活彼此看见，也允许公众反馈进入作品的生成过程。

社会文化价值要看作品怎样理解人民生活，而不能只看它选择了什么题材。书写劳动者、乡村或市井，并不会自动生成深厚的人民性；使用方言、素人形象和日常场景，也不必然等于抵达生活。关键在于，作品是否把普通人当作具有情感、尊严和行动能力的主体，能否从个人遭遇中发现共同关切，能否增进不同群体之间的理解。新大众文艺的公共性，也不能只按参与人数计算，让差异经验获得相遇和对话的可能，才是其更重要的使命。

艺术审美价值则决定一部作品能否在热度消退后留下审美记忆。创作真诚十分可贵，但真诚仍要经过语言、结构和形式的锤炼；技术降低了表达门槛，却不会自动带来艺术发现。好的作品能够找到与自身经验相称的形式，把未经整理的生活素材转化为可感、可思、可回味的审美经验。

由此看，复合评价机制不宜把四项价值简单加权，更不能用一个总分抹平它们的差异。较为合理的评价秩序是：由热度发现值得注意的文化现象，由参与方式判断作品是否建立真实的公共联系，由社会文化价值辨析其生活立场与公共影响，最终以形式完成度、原创性和审美经验检验其艺术成色。

此外，时间还应成为必要维度。有的作品火得快沉寂得也快，有的作品起初传播有限，却在持续阅读、观看和再创造中显出生命力。

评价尺度的变化也会重新安排评价权。复合评价不是让各方平均投票，而是明确不同主体的判断范围，使经验感受、专业分析和公共责任形成可以相互印证的关系。大众的感受与选择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接受证据，专业评论则要说明作品的形式为何成立、问题发生在哪个艺术环节。平台掌握传播数据，可以呈现作品怎样抵达受众，却不应把分发能力包装成价值裁决。媒体、评选和公共文化机构还需为传播较慢、受众较小但具有潜力的作品保留空间。

因此，打破少数专业者垄断评价，并不意味着取消专业标准；承认大众参与的正当性，也不能把点击量直接兑换成艺术价值。专业评论需要改变居高临下的姿态，把标准转化为公众能够验证的方式。它要具体说明，一篇网络小说怎样以叙事结构容纳复杂生活，一段短视频怎样用镜头和节奏生成新的感知，一件人机共创作品是否保留了创作者清晰而独特的选择。专业评论的职责不是替公众规定趣味，而是帮助公众看见作品内部的创造与局限，在讨论中逐步形成审美自主。

相应的评价机制也应作出调整。平台可以保留热度榜，但应让编辑推荐、专业评论和观众长期口碑拥有相对独立的位置，减少单一数据对创作方向的绑架；媒体既要关注“爆款”，也要发现尚未进入算法中心的作品；各类评选在考察传播影响时，还应认真评价原创程度、形式质量和持续影响。只有为不同类型的作品提供多条抵达公众的路径，评价才能从跟随流量转向发现价值，并进一步改善创作生态。

好的新大众文艺，应当让更多人获得表达机会，也让这些表达经过艺术创造成为值得倾听、能够交流的声音；它从当下生活中生长，又不被即时情绪和算法趣味所困。唯有接受质量标准的检验，“新”才不只是媒介更替留下的标签，而能成为人民文艺持续生长的力量。 

（王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