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从一场雨到一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纪录片《前浪》第二季的导演范士广在谈到该片的创作时，引用了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的最后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范士广解释，同行的人都被淋得狼狈，只有他（苏轼）慢慢走，觉得没什么。不是雨不冷，不是路不滑，是走多了，就知道风雨和晴天其实都一样——它们都会来，也都会过去。重要的从来不是天气，是你还在走。“这是苏轼的胸襟，也是暮年的心境。”

“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暮年心境，是以老龄化为题材的纪录片《前浪》第二季的创作主旨，想要看得懂暮年心境，看得懂《前浪》第二季，需要把作品看三遍，或者深深体味作品的三个境界，即看到风雨、身处风雨、不被风雨定义。

第一遍看《前浪》第二季，也即看到风雨的境界，看到的皆是暮年的困境。

2024年播出的《前浪》第一季，因用细腻入微的笔触关注老龄化问题而受到关注。所谓前浪，取“后浪替代前浪”的惯常说法，把暮年人生这一略显沉重的话题，替代为“前浪”这样一个稍稍轻松的词语。相对于第一季的内容，耗时两年跟踪拍摄完成的《前浪》第二季，在选题上争取更有“锐度”。所谓的锐度，即故事关注的是那些尚未被充分讨论、却已悄然发生的老龄化现实。比如，意定监护制度，比如“黄昏恋”，比如认知症患者的生活。

这样的题材关注，天然地让纪录片的观感沉重了许多，因为片中关注了大多数普通人尚不熟知的关于暮年的一些话题。比如意定监护，根据民法典，意定监护是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通过事先协商并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在自身丧失或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该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的法律制度，其法律效力优先于法定监护。

在《我在天堂等你》一集中，上海90多岁的顾老太一生未婚，无儿无女，与亲戚断了联系。她签好意定监护，住进养老院，以为有了终局。但42天后，她在养老院离世，留下了五百万无人继承的遗产；老张和桃姐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老张患了绝症，生命进入最后的一个多月，他要让桃姐做自己的意定监护人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后时光，然后让桃姐继承他的财产，但这项意定监护因为桃姐还有婚姻而无法达成。

《前浪》第二季的第二个境界，是暮年困境中的主动选择与坚守。纪录片六集篇幅里讲述的故事，每一个都不轻松，但在故事里，我们还是能够看到主动的选择与坚守。

《爱神普拉斯》一集将镜头对准红娘“老九”——他手握17部手机、上百个群、两万五千名单身老年会员，坚信“相亲的尽头是结婚”。董女士和66岁的老杨经老九介绍，认识一天多就结婚了，取得合法婚姻的老杨坚持要有一个缓冲，他和董女士凭直觉先结婚了，但他们要有一个恋爱的过程。

《一次远行》一集记录了一个子女均定居海外的高知家庭的养老现实。主角是姚小华和王锦夫妇，两人均年近九十，丈夫姚小华三年前确诊阿尔茨海默病初期，王锦曾是儿科医生，在丈夫患病后“开卷”式照料，包括安排精确营养补剂、指压板、八段锦、乒乓球以及英语和电子琴课程等脑力训练，力求让丈夫恢复健康。这一集的题目叫《一次远行》，这包括物理上的远行——摄制组陪伴老夫妻回到了他们早年工作的地方、无锡的故乡，并应王锦的要求前往法国与儿女团聚；也包括生命意义上的远行——这段路途无论拍摄还是生活，本身就是一次远行，象征着姚小华与王锦这对老夫妻，或者说每一个人，正走在这段无人知晓终点的远行中。

《前浪》第二季以“也无风雨也无晴”作结，也是这部纪录片的第三个境界。作为一部纪录片，《前浪》第二季不寻求目前困境的标准解决方案——当生命进入终章，真正的勇气或许不是战胜风雨，而是与风雨和晴天都能平静地共处。

《根福的心事》是《前浪》第二季的第四集，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85岁老人徐根福。在旁人眼中，徐根福“很怪”。他跑去上海图书馆，只为查证一本叫《拖把上有什么病毒细菌》的书；楼上邻居晾在窗外的拖把，让他与对方争执、投诉了整整五年。根福的执拗，源于他内心的孤独。妻子亚琴曾是家里的“主心骨”，她因癌症去世后，根福弄丢了从前的生活，也弄丢了自己。他会在车里和导航软件说话，这是他努力寻找对话者的尝试。影片的最后，根福站在妻子的墓碑前，平静地念叨着从前一家四口骑车兜风的幸福，他说：“我会好好对自己，会好好照顾好自己，也让你安心，我的快乐也是你的愿望。”根福没有最终解决孤独，但他不再追寻答案，这不是遗忘或超脱，也不是风雨停了，而是他已经能够与风雨或晴天平静地相处了。

老龄化的话题过于宏大，《前浪》第二季将宏大的话题化为多个具体生命的细枝末节。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无法从一部纪录片中寻找到关于衰老、死亡和爱的标准答案。看到困惑，在困惑中坚持，最后“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是暮年的现实，也是一部纪录片的追求。

（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