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雕刻机

大众新闻·鲁中晨报    2026-10-09 16:44:14

□ 荆谦谦

一束光从最后面高墙上的圆形洞穴里射出,穿越夜一样的黑,投向眼前的白色幕布。人物随之晃动,声音回响,画面奔涌而来,或徐或疾,折射出世相百态。放映机隐藏在探照灯般的那道光后,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影院里细听起来分外动人。唯一的光亮里,数以万计的尘埃在快乐起舞。

这是上世纪90年代我在历城影剧院看电影时的场景。这座影院距离我就读的大学只需步行四五分钟。沿着墙外比中间柏油马路高出一截的细窄土路前行,经过大门紧闭、神秘如城堡的教堂,往左一拐就到了。我们撇开影院楼顶上笔力苍劲饱满的楷书题字,直接叫它“洪楼影院”。我在这里看过无数影片,多是中国第四、第五代导演的优秀作品,比如《变脸》《哦,香雪》《霸王别姬》等。我常在下午没课的那天中午去。在神龛似的售票窗口购票后进入放映厅,我欣喜地发现观众稀稀拉拉的,似乎都是校友,和我一样发现了这个时段更容易不受干扰地沉浸其中,借由电影的魔力,紧紧抓住过一遍他人生活的珍贵机会。在没有人头攒动,没有嗑瓜子的清脆声响,也没有散场时裂缝的木制椅子接连合上的集体仪式里,我记住了很多电影,还有那束光和里面跳舞的灰尘。

观众最少的时候只有三四个人,那束光仍然会从最后排高高在上的圆孔里漫射出来,把生活复刻到银幕上,也把那些闻所未闻的想象铺陈在上面。我们像松鼠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随心所欲地根据音效强弱来回调换座位。允许几个人从头至尾霸占整个放映厅,对于捉襟见肘的学生而言,简直跟在山巅观看星象一样,是莫大的奢侈。这座看起来与文艺片中县文化馆无异的电影院却做到了,这是多么难得——它那么旧,那么简陋。打建成使用起,它好像就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三层楼高的长条形,中规中矩。水泥灰的颜色让它看起来更像个开大会的礼堂,一点儿也不似年长它许多的那些影院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古典范儿。进到放映厅,往往还要先适应一会儿常年不通风带来的霉味,但我们这些学生非但不在乎,反而觉得亲切。有时我也会在别的影院看一场上座率不是很高的文艺片,却往往被一个像是放映员的人有点心虚地告知:“今天设备出了故障,麻烦把票退了吧。”碰到的次数多了,不由从心底升起对朴素的洪楼影院愈加深重的敬意。

与洪楼影院一路之隔的百货大楼旁不知何时冒出了几个录像厅,人们可以在三元看五场或五元包一下午的低矮放映厅里,坐在长条凳上,吸着浑浊的空气,观看模糊得像水雾一样的港台电影录像,大多是打打杀杀的动作片。两场看下来,我就头昏脑涨地想赶快逃离。我暗自希望洪楼影院也能像个坏孩子点染上一丝浮夸,哪怕增辟个录像厅,顺便捞点实惠也好,它却仍是一副不疾不徐、依然故我的模样。电影结束,音乐响起,心急的观众即刻起身,椅子弹回,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而灯光并不急于亮起,演职员表按照既定的节奏一行行向下翻动,不快进也不省略,直至最后一个音符终止的刹那,那束穿过黑暗射向银幕的光被突然绽放的明亮所取代。这样的仪式感让影片保持了尽可能的完整,也向观众传递着一份敬意与谢意。

很长时间我对洪楼影院赖以生存的秘诀感到好奇,对外观酷似华夫饼模具的二楼,更是充满隐秘想象。那个年代,洪楼影院是东部城乡结合地带少有的能看电影的地方。

毕业离校几年后,洪楼影院已不见踪迹,原址变成了大片铺着赭红色大理石的广场。当年看电影必经的教堂也褪去了神秘的面纱,完整地露出哥特式建筑固有的恢宏以及美丽的尖顶。苍穹下,它们焕发出纯粹的庄重感,行人纷纷举起手机。

这一幕多么像从放映机里溢出的影子!洪楼影院以决然退场的方式成全了洪家楼地带最夺人心魄的美。当年放映厅后方那扇圆圆的小窗,在氤氲光影里渐渐浮现,又慢慢隐去。那束光最后射出的,或许正是这座影院自己。

责任编辑:王任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