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好大雪

长者乐享 |  2026-10-09 18:07:07 原创

殷圆圆来源:大众新闻·鲁中晨报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李白说“燕山雪花大如席”,我总是不信的。可那年的大雪,却是我亲身经历。那雪片子当真有大人手掌那么大,密密地、紧紧地,从天上坠下来。我手抓着窗棂,站在窗台上,看了个够。

头一天下午,雪就开始下了。没有风,世界安静得仿佛睡去了,只听得见雪落下的声音——簌簌的,又轻又软,又密又快,像是千百只猫在屋顶上踩过。我趴在窗台上看,看得久了,竟觉得那些雪片子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倒像是自己长了脚,急急地、又稳稳地,往地上赶路。

母亲在炕上缝补衣服,给我讲雪的故事。说远古时天上不下雪,下的是白面。后来人们不珍惜,拿来建寺庙、建宫殿。老天爷知道了,一气之下,改成了下雪。就是下雪,也是老天爷给众生灵的一条活路——第二年雪化了,可以滋润土地,人们通过种庄稼,活命。我小,不是很懂。

到晚上,雪就有半米厚了。我们将柴火和镐锹搬进屋内,父亲一捆一捆地抱,母亲在后面码得整整齐齐。那一夜,我们早早睡了,雪还在下,隔着窗,听得见它簌簌的私语,像是在给整个村庄哼着一支漫长的摇篮曲。

第二天一早,雪已经淹没了窗户的第一层玻璃。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只有巴掌大的地方还能窥见外面的光景。我把眼睛贴上去,看到的只是满眼的白,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分不清天和地。

“快来除雪!”大人喊。

好在,门朝里开,父亲用力一拉,第一眼便是一面雪墙,雪哗地涌进来一小截,凉丝丝地扑在脚面上。大人们拿着铁锹从门口往外挖,铁锹插进雪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插进了一床巨大的棉被。渐渐的,一条雪的坑道形成了,足足两米多高,向院外延伸。大人们站在雪道里,我站在屋檐下看,只看得见铁锹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却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于是每家每户先通到院外,然后再各家各户地连接。雪道在村庄里蜿蜒着,像一条条白色的血管,把一户户人家重新串联起来。我从家里跑出来,沿着雪道走,头顶上是一线天,窄窄的,蓝得发亮。再往前,看见邻家的妹妹站在她家的雪道口,穿着红棉袄,像雪地里跳出来的一簇火。

大人们说,这大雪,平地里足有一米六厚。要是风一刮,低洼处雪能达到四五米。曾经有人掉进雪窟窿里,再一刮,将雪窟窿填平了,这人,只有到来年雪化了,才能见到尸首。雪太大,就连一天几趟的火车,也停止了呜呜。听说过大雪封山,没听说过大雪封村。可那年,我们的村庄确确实实被封住了。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人觉得害怕。大家反而有了一种过年似的欢喜。

到了下午,村里的广播响了,是村长嘶哑的声音:“各家各户注意了!雪已经停了!明天开始,咱们要把路都通了。有劳力的都出来!”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在白雪的世界里传得很远很远。

我站在雪道里,仰头看那一线天空。雪后的天,蓝得透明,像是被洗过千万遍似的。有一只麻雀从头顶飞过,留下一声清脆的啾鸣。那一刻,我忽然想:这雪再大,也大不过人的心去。人心是热的,雪再厚,也要被它化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听见外面铁锹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男人们从各自的雪道里出来,把自家门前的路接上公共的大路,一锹一锹地铲,一步一步地挪,从村头到村尾,硬是用铁锹在雪海里开出了一条条雪的坑道。那条路不宽,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但一定是通向了外面的世界。

可到了晚上,村长又喊话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哑,像是喉咙里也塞了雪:“全体村民注意了!铁路被雪埋了,火车进不来,外头的物资也进不来!明天,能拿得动铁锹的,都跟我上铁路!我们要全力支援铁路除雪。”

那一夜,整个村庄都醒着。我躺在被窝里,听见隔壁张叔在院子里打磨铁锹,霍霍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母亲在灶前忙碌,蒸了一锅又一锅的馒头。父亲翻出家里最大的那把铁锹,用砂纸细细地打磨着锹面,磨得锃亮,像一面银色的盾牌。

天刚蒙蒙亮,村口就站满了人。男人们扛着铁锹,女人们拎着水壶和干粮,连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也被允许跟在后面。

铁路从村中央穿过。可那天,我们走了很久才走到。雪太厚了,每一步都像在雪地里扑腾。等到铁路跟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哪里还有铁轨?白茫茫一片,铁路和两旁的田野连成了一整块。

村长站在一块雪堆上,挥着手喊:“沿着路基的方向排开!两人一组,一左一右!先把最上面那层浮雪清掉!”于是人们散开来,像一排长长的省略号,沿着铁路的方向铺开去。铁锹起起落落,雪粉扬起来,在风里飞舞。男人们铲雪,女人们用扫帚扫,孩子们用脸盆往外端。我端了十几趟,手冻得通红,耳朵也冻得通红,可身上却是热的,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着。

铲到中午,铁轨露出来了一小段。黑黢黢的铁轨,嵌在白雪里,像是一行刚写下的字。有人欢呼起来。可村长又喊了:“别停!还早着呢!”于是又铲。铲到下午,铁轨露出了长长的一截,曲曲折折地伸向远方。人们坐在地上吃着大饼子,就着雪水。大饼子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冰碴子扎得嘴疼。可大家都笑着,说着,像是干了一件天大的事。

第二天,又是从早铲到晚。

第三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听见了——从铁路的那一头,传来了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呜咽。是火车的汽笛!那声音穿过了雪野,穿过了晨雾,穿过了我们这些天来所有的劳累和盼望,直直地撞进每个人的心里。

可我们小孩子看不见火车。雪道太高了,两壁的雪足有两米多,我们站在里面,像站在一条深深的壕沟里。我只看见父亲忽然踮起脚,伸长了脖子,然后笑了:“来了!来了!”

“在哪儿?在哪儿?”我急得直跺脚。

父亲蹲下身来,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我一下子升高了,眼前豁然开朗——白茫茫的雪野上,一列长长的火车正缓缓驶来。可我看到的,只是火车上面的一条线。因为那高高的雪道遮住了车身,只留下车顶和烟囱露在雪墙之上,缓缓地移动着,像一条黑色的、会走的线。那条线在白色的天地间行走,那么慢,那么稳,像一支铅笔在白纸上画下的第一道痕。

火车过去了。雪道上的人还在挥手。那条黑色的线消失在远方,可那一声悠长的汽笛,却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眼前还在晃着那条线。黑色的,细细的,在雪白的天地间缓缓移动。我想,那大概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线了。它是全村人三天三夜的汗水和盼望,是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条路,是冬天里传来的第一声春天的消息。

那年好大雪。

后来我又见过许多雪,可再也没有哪一场雪,能像那年那样,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那雪里有铁锹的声音,有母亲的呼喊,有邻家妹妹的红棉袄,有一线蓝得像宝石的天空,还有那条在雪墙上缓缓移动的、火车的黑线。

李白的诗固然好,可他到底没有经历过那样的雪。他只写了雪的大,却没有写出雪里的暖。那暖,是雪道里传递的一碗热粥,是铲雪时陌生人递过来的一支烟,是广播里村长嘶哑的嗓音,是全村人一起站在铁路上,看着那条黑色的线缓缓驶过时,心底涌上来的那一股热流。

那年好大雪。大雪封了山,封了村,却封不住人间。封不住那一双双握紧铁锹的手,封不住那一颗颗热腾腾的心,封不住那一声从雪海深处传来的汽笛。

(鲁中晨报老年大学老年记者团 王东升)

责任编辑:王任辉